()好消息还未传来,坏消息却不期而至。区影打电话来让我这周别去找她——她妈妈来北京了,就住在她的宿舍里。
毫不容易捱过三天,第四天上午却接到一个陌生女人的来电。她在电话里客气地问我是不是叫赵乔,我回答说没错如假包换。接着她自称是区影的母亲,我的脑袋顿时如遭雷击。
我和区妈妈在北辰购物中心附近的“仙踪林”见了一面。区妈妈是个容貌端庄的中年妇女,区影长得很像她。如果不是她那地方口音很浓的“山普”——山西人说的普通话,山东人也常常这么自称,我一定会以为她是北京某所中学的语文教师,而且肯定是很优秀的那种。
我必恭必敬地叫她“阿姨”,区妈妈却不置可否。绿茶端上来后,她的第一句话就直奔主题。“赵先生,你今年多大了?”姜果然是老的辣,这个问题我早晚逃避不了。
“31岁,上个月刚过的生日。”我只好做坦诚状如实奏报,心里却扑腾个不停。
“那么,你叫我‘阿姨’可不敢当,”老佛爷撇了撇嘴,“你也是属猪吧,比我们影影大一轮。我只比你大十岁而已,所以——”她平和无比地看着我的眼睛,却让我如坐针毡,“愿意的话,你叫我‘大姐’就行了。”
以前那间广告公司有个大客户,我们创意部的人都说他屁股后面总挂着一把手枪——每次听完我们殚精竭虑搞出来的创意提案后,他都会立刻掏出手枪“吧唧”一声毙掉。现在,我又重温了一遍那种感觉。要命的是,我根本无从反抗。
“我希望你别把我们今天见面的事告诉影影,”刽子手向待宰的羔羊要求道,“我是从她手机短信里才知道你的。不过你放心,”她顿了顿,似乎酝酿了一下情绪,“我们——影影她爸和我,都绝不会同意影影和你处朋友的!”
“阿姨——不是,大姐,我——”我的心彷佛狂风骤雨中迷失的渔船,顷刻间便将跌成碎片。
“你不需要解释什么,没这个必要,我来见你只是为了给你表明这个态度。”茶杯还未曾端起,慈禧太后已经起驾向外走去,把我呆若木鸡地晾在座位上。“赵先生,听我一句劝,——我看你不像是个坏人,去找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吧,那会更适合你。”她到门口时回身撂下这句话,抬腿走了出去。
现实于我,也许并不比对别人更加眷顾。美梦做一半原来也会醒。
在家里度日如年地过了三天,周日下午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必须亲自和区影见上一面。否则我绝不会原谅自己——没被敌人打死就被吓死了。
我打车直奔沙河艺校,一路心想即便“老佛爷大姐”还在,也要勇往直前,死而后已。然而宿舍的门锁着,我给区影拨了一遍手机,她吃惊地说正在一楼练功房排练节目呢。
还没到练功房门口——就是里面有沙包和厚垫子的那间教室,我就听到从那里传出“铮铮淙淙”的筝声,那是我听区影弹过的一支古曲《十面埋伏》。令我心酸的是,练功房里还有一个老熟人,小王老师。他穿着一身奶白色、盘纽的练功服——就是在中国举办的所有那些大型运动会开幕式上人们都爱穿的那种服式,正在屋子中央比划着一记陈式太极拳里的“白鹤亮翅”。区影放下古筝,随我走了出来,拉我走到另一间教室的窗前。
“怎么回事?”我强忍怒气问她,将“阿姨大姐”暂时忘在了一边,“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哦,”她像往常一样低着眼睛平静地说,“我们正在排练一个节目,下周要代表学校去南口的坦克旅慰问演出,军民联欢。”
我点了点头,嘴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大片醋溜白菜。脑海里浮现出区影和小王老师一起在台上表演的情景,国色天香配上玉树临风,我绝不怀疑,所有观众都会为这对“金童玉女”喝彩的。
“区影,”我嗫嚅地说,“我们——我来是想问问,”
“赵乔哥哥,”她打断了我的话头,我的五脏六腑里一阵痉挛,我终于被拨乱反正重新恢复了名誉,“我妈已经给我讲过了。她说得对,你应该去找个更适合你的女孩,我们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不知为什么,她那双又黒又亮的眸子此时显得有些黯淡。“况且,我绝不会让爸爸妈妈为我担心的。”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我内心焦灼,却不知该说点什么,“是爸妈的乖女儿,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不,”区影抬起眼语气坚定地说,“不是因为那个,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我喜欢和你在一起,赵乔,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她随即又低下了头,“但是我们都得为自己以后想想——赵乔哥哥,还是去找个正经工作吧。你这样下去将来要怎么办呢?”
“可是,难道你不是因为我才留在北京的吗?”
“不,也许不完全因为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喜欢弹古筝,一直都想找机会去中央音乐学院深造。”区影轻叹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泪光。“我是为这个才来北京的。”
我的脑袋里一阵轰鸣,控制不住地一掌拍在窗玻璃上。玻璃“哐铛”一声落在地上,我感到钻心的疼痛,爱情线上顿时渗出血来。区影慌乱地一把抓起我的手,把它放到嘴边心疼地吸吮着。我看见小王老师从练功房里露出头来。
“好吧,”我听见自己这样说道,那声音却好像并非是从我口中吐出来的,“好吧。那就这样吧!你回去排练吧——好好深造吧,祝你心想事成。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了!”我把手掌从她手中慢慢地抽出来,绝望地看了一眼她那张干净的、娇憨的脸蛋,无比心痛地转身向艺校大门走去。
“赵乔,”我听见区影在我身后哽咽地喊道,“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我失魂落魄地从学校里走出来,心里装满了垃圾——美丽的空中楼阁倒塌下来散落的一地碎片。池水相逢的爱情迷梦,它曾演绎地那般完美绝妙,像白雪公主邂逅了小矮人;然而王子却上场得太早,让可怜的矮子连眼泪都不及淌下。如果我是安徒生,我发誓绝不会这么残忍。
在路旁叫卖馒头的小店前,我坐到门口的马扎里呆了一小会儿。我的目光是那么的迷茫和呆滞,一根接一根地狠狠抽着烟,以至于坐在窗口奶孩子的小媳妇还以为我对她心怀不轨。
当我起身向西,沿着粗大的白杨树走到“第二监狱”门口时,身后传来一阵尖利的喇叭声将我从意怔中惊醒。我掉头看去,竟然是小王老师骑在一辆“本田”摩托车上!他仍然穿着那身全国人民都认识的盘纽练功服。
他把摩托车停到我身前,从车上飞身而下。我呆呆地望着他,不知他此来何意。小王老师龙形虎步地走到我面前,他俊朗而高大,像堵墙似地一下子挡住了阳光,把我完全覆盖在他的阴影里。但我还是全无惧色地挺胸向他对峙着。
他看了我片刻,不无轻蔑地咧嘴笑笑,教训似地说:“朋友,以后别再来找影影了。”我这才发现原来他说的也是一口“山普”。
“这不关你的事。”我愤懑地答道。
“不,这关我的事,”他执拗地、却不无得意地说,“好好照照你自己吧,你哪里配得上影影!”
“孙子!”听到他再次这样叫“影影”,我不禁恶向胆边生,“我再说一遍,这不关你的事。还是管好你自己吧!”
“你嘴巴干净点!”他虎目圆睁地瞪着我。“否则,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傻逼——”我鄙夷地说道,“你压根不必跟我客气。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我看到小王老师的眼里蓦然地聚起了一层杀机,可不知为什么,那里面似乎又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大概因为还是个孩子吧,四肢虽然发达,头脑毕竟还幼稚简单——怒气和嫉妒已经完全控制了他,让他无法自已。
可不知为了什么,没有沉住气的人却是我。我听见自己怪叫了一声,挥出一记“炮锤”砸在他脸上。鼻血顿时流了出来,染红了那张白净的脸。小王老师怒吼一声扑过来,我还完全没看清楚他的动作,就已经飞到了白杨树后面的阴沟里。幸好沟底长满了厚厚的杂草,只是有几块不规则的鹅卵石硌得我后背生疼。王大侠一个箭步蹿到我面前,骑在我身上,左手叉住了我的喉咙,右手向后拉起拳头——如果此时躺在下面的是另一个人,我肯定会为他这招威势惊人的“武松打虎”叫上一嗓子好。他的力气很大,我一动也动弹不得,只好屈辱地合上双眼。然而拳头并没有落下来,我听到有人从远处朝这边吆喝着什么——角楼上有个荷枪实弹的武警正朝我们这里挥着手。小王武松丢开了手,横臂在胸向后退了几步,用袖口揩去鼻子上的血。
我躺在沟底“呵呵”怪笑了几声,他脸上露出奇怪的、害怕的表情。我们如此对峙了大概有一分钟——如果躺在地下也能算的话。
小王老师走上马路,飞身跨上摩托一脚踹着了火。摩托“突突”地轰鸣了几下,向东开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说实话,我并不为自己感到十分难过,只是内心空虚得像已被饿了半个月的非洲难民。其实我早就应该对今天的结果心知肚明:飞蛾并没有扑到火里,凤凰也不曾涅盘,只有老虎的运气不好遇到了武松。之前只是心存侥幸罢了。
无论如何,那只是一个三十岁老男人的一段注定不可能长久的短暂春天,不过是一场完全脱离现实的爱情迷梦罢了!我只想尽快忘掉这一切,把内心的创伤交给时光这剂良药,只有它从不抛弃任何人,无论你是高贵还是下贱!
10块钱终究是10块钱,不会变成100块。
地球人都知道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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