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书阁一身骨头没一根长对了地方，欠收拾。
这是许琛上高中那会儿，被拎出去罚站时班主任最爱说的一句话。每次他都双手插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丁点都没放在心上。
因为他觉得这话说得挺对。
许琛出生于高知家庭，父母都是满世界飞的建筑工程师，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他是跟着姥姥在大院里长大的。
他淘气，叛逆又天马行空，出格的事没少做。
二三年级的时候，《哈利波特》开始在国内流行起来。小许同志觉得自己和书里的主人公特像，家里没有楼梯间下的碗柜，他就每天钻进衣柜睡，把许姥姥吓得够呛，差点带他去看神经科。
过了一两年，电视上金庸剧层出不穷，他又觉得自己和身怀绝技的主人公特像，每天在大院里和秦骁搭伴“除恶扬善”，滚得灰头土脸，衣服就没干净过。
就这样一路天不怕地不怕冲进了高中，许琛从“孩子王”变成了“二中琛哥”。
他个子高长得好，吊儿郎当却成绩拔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每次篮球比赛，都会有一圈学姐学妹们围在一旁，声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
十六七岁的年纪，中二又得瑟，校服从来不肯好好穿，一只手指垮垮勾在身后。结果有一天，向来浪惯了的琛哥居然在校门口被人拦下来了。
整整齐齐的蓝白校服，袖口上别着个“值日”的红袖章，低头在本子上登记着“衣着不符合校规规范，你叫什么名字？”
许琛被这一本正经的语气逗乐了，抬起左手按住登记本“那你又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就对上一双眼睛，狭长深邃的。
分明和现在眼前的这双一模一样。
—
客套话说过几轮，开机宴正式开始。
关寒四处扫了一眼，大家面上喧喧闹闹，视线其实都胶在身后的主宾席，没人有空注意到他们这边。他转回视线，放低声音说对许琛说“我的天，这投资人怎么越看越眼熟，琢磨琢磨姓就更觉得熟了。咱二中以前是不是也有个姓季的来着，高高瘦瘦的，好像和我还是一级。”
“不过也没听说过这么有钱，也没这么高啊。他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的妈呀，跟个模特似的，唰唰唰还自带追光灯的那种。”
许琛“哧”地笑了声。
“别光顾着笑啊，哥你快帮我回忆回忆，我这百爪挠心的哎哟喂。”
“大概吧。”许琛扯了扯嘴角，端着酒杯在关寒的杯子上碰了一下，“我先喝一个啊。”
冒着气泡的酒液滑过口舌，带着轻微碳酸化的锋利感，许琛在间隙中闭了闭眼睛，身子靠向椅背，不经意地往旁边瞄了一眼。
年轻又英挺的长相，眉眼锐利，正温和地同陈导说话，有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姿态。
这小子八年变化也太大了。
就这么晃神的一瞬间，身后那桌忽然动了。
季斐朝陈柏点头示意，然后微微后撤座椅，举着香槟朝这边走了过来。这个突然的动作让许琛心惊肉跳，千奇百怪的想法和满肚子关于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疑问全部涌了上来。
他佯装镇定地垂下视线，匆忙地往嘴巴里塞了一块切片西瓜。
“非常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
季斐站定在两张圆桌之间，笑容淡淡，声音低雅“很荣幸能作为投资方参与到此次电视剧制作当中。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团队，希望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大家可以携手合作，共同创造出一部出色的电视作品。”
“我先敬各位。”
他长身玉立，西装革履，抬手举杯时，银色方形袖口在灯盏下闪烁着贵金属特有的光泽，更衬得他一派清冷矜贵。
这一番话说得体到位，进退有度，再加上杀伤力ax的颜值加成，众人纷纷碰杯响应，气氛一时达到顶峰。
季斐笑着点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过许琛。
艹。这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很显然，受到冷落忽视的许琛有点心态失衡。
他和季斐关系最好的那段时间，虽然对方面对外人时依旧冷淡，对着自己的时候却又乖又听话，爱正经又不经逗。许琛时常笑他系个红领巾就可以立刻去给少先队员作模范代表演讲。
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反应。
在没重新见到季斐之前，许琛一直觉得两人就该两人相忘于江湖，将从前那笔年少轻狂的冲动烂账忘得一干二净。
事实上他自己也是这样努力做的。
可是今天这猛地再见面，看着对方好像真的不认识自己的样子，那些被尘封着的落满灰尘的记忆，又争先恐后张牙舞爪地涌现出来。
鸡飞狗跳又认真风骚地活了二十五年的许琛，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世界很小，惊吓很大。
有什么比前男友变成了金主爸爸更可怕？
还真有，那就是——
自己是甩人说分手的那个。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可能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满脑子跑风，他又歪着身子往后看了一眼。
季斐坐在灯光明亮处，双腿交叠着往后靠，手边几个小明星的身子都要贴上去了。
于是许琛就更烦躁了。
他一边在心里觉得嘿，这人竟然敢把我忘了真是欠收拾，一边理智说服自己，忘了更好，几百年前的老黄历谁提他和谁翻脸。
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拧巴了一晚上，许琛根本不用旁人劝，自己就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饭局的气氛很好，之前预想的陪酒场面也并没有出现。一群人聊到九点，除了许琛，各个都像打了鸡血似的，热情空前高涨，劲头饱满到感觉下一秒就可以立马开工。
“谢谢季总。”散场时，陈柏又和季斐握了握手，眼神中也带着真情实感的赞赏。
其实刚见到这位极为年轻的投资人时，陈柏心里是有点敲小鼓的。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在电视剧企划和资本运作上，能有多少把握？
可季斐席间寥寥几番话，就很清晰地勾勒出了自己对于这部电视剧受众群体的定位以及预想中的成片效果，一看就知道是预先进行过精准的评估，而不是什么富二代临时起意随手投钱玩玩的消遣。
“陈导太客气了。”季斐回握了握，神情温和“我在影视娱乐这方面资历尚浅，以后还需要多多向您的团队学习。”
他被一群人围着站在饭店楼下，气质依旧是冷然，带着金属质感的疏离。
又随意聊了几句，远处忽然亮起车灯，一辆黑色宾利缓缓驶入众人视线。
副驾驶上走下一位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一边扣着西装站定，一边朝季斐恭敬点头“老板。”
季斐颔首应下，转头告别“陈导，我等会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好好好，你忙你的。”
“合作愉快。”
身旁的助理已经为他弯腰拉开了后车座门，季斐坐进车内，利落的侧脸在下一秒被关上的车门所阻隔。
宾利启动潇洒汇入车流。
“卧槽，这样又高又酷又帅又有钱的男人居然是真实存在的么？”一个小明星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另一个人附和道“而是声音也太好听了吧。他看我一眼我就觉得要晕过去了。那种禁欲的少年感，真是绝了！嗷嗷嗷阿伟乱葬岗了。”
“他居然看你了？！我不信！”
“这有什么不信的！我和他对视了好几次！说不定他就是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两个小女生在前面兴奋地说个没完，叽叽喳喳的，许琛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他随口应付着与大家一一告别，然后揉着头发单手从裤兜中摸出车钥匙，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走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车爆胎被拖走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掉头往回去招出租车。
他在华城三环内有套自己的小公寓，虽然算不上太大，倒也勉强能住。在门口玄关处脱下鞋，许琛正面朝下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秦骁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摸了半天才从裤兜里把手机掏出来“喂？”
“是我。”秦骁开门见山，“你的车给你折腾好了，现在在我家这停着呢。”
“哦。”许琛声音有点恹恹的。
“哦是几个意思。”秦骁说，“我的饭呢，啥时候安排上？听说最近北城区新开的一家粤菜馆还不错，我要去吃那个。”
“行。”
“靠。今个儿怎么这么好说话？那我改主意了，我要去吃米其林三星。”
“骁子。”
许琛握着手机翻了个身，手压在脑后，单脚抵上沙发扶手“我今天见到季玉了。”
出口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两人当初校门一杠互报家门，好长一段时间许琛都以为他的名字是“季翡”，便自己给他取了个小名儿喊着玩。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心里的第一反应还是这个名字。
空气静默一秒，随后又炸开了“谁？！”
“季玉。高一一班的季玉。”
“操！我这回真操了！啥时候的事？”
秦骁从小和许琛一起长大，两人铁得向来都是一个鼻孔出气，他自然也对季许之间的那段过往知道个七七八八。
“就今晚，他是我们电视剧的投资人。”
“呵。”秦骁感慨，“你俩这可真够有缘分的啊，怎么样，有没有一笑泯恩仇，坐下来从诗词歌赋聊到星星月亮？”
“人性呢。”许琛嗤了一声，而后很轻飘飘地说，“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秦骁那头又陷入了沉默。
许久，他才说道“这也正常啊，你们俩那段时间说是处对象，我瞧着连手都没拉过，每天学长罩学弟，兄友弟恭的。”
“都多久以前的事儿了，他现在投资了你的电视剧，不记得更好，省得麻烦。”
“嗯。”许琛揉了揉眉心，“困，先挂了。”
屋内没开灯，他翻身拉起手边的毛毯。
季玉不记得自己了。
是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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