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泰极否来
从年前放假开始,小寒也就结束了四十年的老师生涯正式退休了。她是东洲师范学校资格最老的教师,东洲音乐协会副主席,还有几个理事的头衔,各类活动都要请她出席。学校还想继续留她,她考虑后认为激流勇退才是明智之举,谢绝了学校的婉留,辞去了音协的职务及各种头衔,返朴归真过起平平淡淡的家居生活。春季开学后一个月,她常常倏然坐起叫道“糟糕,睡过头了”,愣了一下发笑,嗨,又忘已退了。除了陪母亲说说话外,真不知如何打发时间,老看电视也没意思。若男替母亲找到一份工作——担任少年宫合唱团的艺术指导,时间是星期六下午和周日下午,那其余时间呢?振华提议练书法,“书法像太极一样讲究刚柔动静,能陶冶性情,但一定须‘肘起’,不然永远写不好,每十天我检查一回,有进步则有奖金。”
小寒听从了丈夫的建议练起书法,因为肘部悬起,臂无依托,运笔时笔在手中会稍稍颤动,一周下来手臂感到酸痛。振华鼓励说初学者全会这样,个把月后就适应了,好比初学弹琴者,右手主调旋律,左手和弦,起初配合不也很难,多练习后便能和谐一个道理,别像上回半途而废。小寒嗔道,“罗嗦,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记得,人老了就变得絮絮叨叨,还说什么心态未老。”
振华笑了笑还嘴道:“我是诲人不倦,你是讳疾忌医。”
“去,去。”
三八妇女节这天,振华给研究生上完课,拐到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带回家,转过屏风看见岳母戴着花镜在端详一张六吋的彩照,心想又准是某个孩子的相片。他停好脚踏车,取下康乃馨搁在桌面上,拿着花瓶到水井打水,他家的水井较深,水质尚好,还能洗衣。他边打水边顺口问谁的相片,晚月抬头应道是明理孩子的。振华哦一声,顿时笑容涌面,心里欢呼老天爷啊太好了,上回捎的信中没提到是否已成了家,虽然自己认为问心无愧,但胸口总觉得压着一块大石头,这下可放下了。
“明理又托人捎信来?”
“从香港寄来的,还有一张汇款单,小寒在房里。”
振华走进卧室,见信搁在梳妆台上,小寒呆坐着,脸上泪痕尚在。振华想莫非又有什么事?他用手指拈起信,发现信封里还套着一信封,从套着的信封里抽出信笺,依然是毛笔书写的蝇头小楷,这一回有三张,他的目光迅速移动着。
小寒如晤:
接张先生电话,初闻涕泪满衣裳,手捧电话喜欲狂,感谢上苍,你们全平平安安。张先生说灯笼巷已无存,你住在振华家,这是再好不过的了,振华、美林全是热心肠,这几十年给了你们老少不少关照嘛,真不知该如何感激。是儿子还是女儿?我猜是儿子,我梦见过你抱着一个大胖小子笑盈盈朝我走来,儿子哇哇哭得好大声,我扑上前,醒了,是远处的波涛拍打海岸的声音。妈妈和大姐应该已走了吧,对二老我未尽过孝道,很惭愧。
小寒,那年我和白无常到码头售票处时,才得知航运停止,且再也不通航了,我如五雷轰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拚命深呼吸让自己镇静下来。白无常却很淡定,原来两年前他因公务来过台湾一趟,认识了一位蔡姓的基隆姑娘,双方彼此有好感,别后仍有书信来往。此回来台,蔡小姐还到码头上迎接,她还是云英未嫁,白无常认为这是天意要撮合俩人。而我是一定要回东洲,阳关无道,那只能走小路,途径就是搭乘去大陆讨海的渔船。我到基隆海边鱼村住了下来,在一所小学谋到一份国文课教师的差事,一边教书一边苦苦寻找能捎我回家的渔船。我常夜半跑到海边,望着天上的月亮想到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你也在眼巴巴地盼望着我,涛涛浪声犹如苏武牧羊中所唱的“夜在塞外时听笳声入耳痛心酸”,我哼着那首歌,希望海风能把歌声送到你耳旁。我想是否老天爷忌妒你我日子过得太惬意要刻意拆散咱们,可我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为什么要如此待我?一天又一天,月圆又缺,我走遍所有鱼村,寄希望于一个又一个的明日,在煎熬中,日历从春夏到秋冬,又从秋冬到春夏,我绝望了。民国四十一年春,白无常把我拽回基隆,他已同蔡小姐共结连理,且有了一位可爱的千金。一年后,我来到台北,靠着朋友的推荐到一家杂志社当编辑,也写一些杂文赚点稿费。这期间,我试着跟小丽姐联系,不知她新家住址,按原先住址寄去,半个月后信被退回,信封上写着查无此人。我也曾设法去过一趟香港,祈祷能遇到洪季英,我在香港的繁华街道上搜寻着,最终沮丧而归。
因为思念,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一个人生活又随意没有规律,身体每况愈下。民国四十三年除夕夜,窗外是噼雳啪啦的爆竹声,我却高烧胸痛卧床不起。本以为会客死异乡,幸好正月初三白无常来探望我,敲了老久后破门而入,把奄奄一息的我急送医院,是大叶肺炎。一周后我清醒了,见眼前晃着一片白色,以为到了天国,蓦然耳畔响起一声“别动”,我才看到一位五十出头的妇人摁着我的左手,原来左手腕上在打点滴。那妇人走到门口朝外叫“吴悦,你同学醒了。”一阵脚步声,一张熟悉的脸庞映入眼帘。天哪,不是同名同姓果真是老友吴悦,我大惑不解,吴悦却很平静,“睡够了嘛,大夫讲今天可能会醒过来,喝些水。”她用调羹喂我。望着我诧异的目光,她告诉我她于民国四十年夏天离开英国来到台北,在一所中学任教,那中学校长是她父亲的大学同窗。这位校长正月初二因病住院,恰巧与我同一病房,那位五十出头的妇人是校长太太。吴悦于正月初四来探望时瞧见了我,不知这是否冥冥中的安排,她以为你也在台湾,照顾我的白无常的太太说了我的状况,吴悦坦陈与我是大学同学,跟孙武常先生也认识,说自己是单身没有什么累赘,也有空闲,由她来照顾好了,就这样吴悦守护着我。一旁的校长太太插嘴说,吴小姐可细心了,洗脸、擦身、倒尿,外人还以为是你太太呢。他乡遇故人当然是件幸事,我心情好了很多,肚子也感到饿,吴悦又上外头弄了粥喂我吃。病愈出院后,吴悦常来我住处给我收拾房间,还买菜烧饭,我奇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千金小姐怎么变得如此能干,她说是环境逼出来的,任何事没有天生的会或不会,全是环境造成的。我和她在一块无拘无束闲聊,聊时事,聊工作,聊熟悉的人与事,聊台湾的方言与风土人情,当然也有禁区,那就是感情问题。有一天,她踩在椅子上擦窗户,下来时扭了脚踝,我背着她上医院,听到她抽泣,我以为疼得厉害,她说她一肚子感触,我明白她的感触是什么。我也很感触,想起那晚我背着你火急火燎赶往医院的情景,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到医院,而今回忆起来是那么幸福。
振华看到这里瞥一眼小寒,看来俩人之间尚有很多事他是不知道的,心里有点酸溜溜的,深吸一口继续往下看。
我见吴悦年过三十还孑然一身替她着急,托白无常为她物色男朋友。白无常说她的男朋友不就在眼前,我说我是有妇之夫,只把她当成红颜知己,难道叫我做陈世美?白无常撇撇嘴说,醒醒吧,指望回东洲作梦都没门,别再得过且过了,要正视现实,男人必须有事业,爱情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在他的劝说下,我与吴悦同居了,我同她的纠葛有了戏剧性的结局,这究竟是宿命或是命运在作弄我?吴悦挺大度,她说她不在乎什么名份,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共同享受快乐和痛苦就知足了,有朝一日我若能回东洲与你团聚,她决不阻拦,我被感动了。第二年五月,儿子欧阳轩出世;两年后的五月节那天有了闺女吴云;第三胎还是儿子,民国四十九年七月七日出生的,那天是卢沟桥事变纪念日,记得特别牢,取名欧阳昂;民国五十一年春节又有了小儿子欧阳辉。闺女出生时是难产,吴悦差点丧命,我让闺女随母姓,取名云,以纪念我的亲娘。每当听到孩子叫爸爸,我就不由地想起那未谋面的儿子,我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他能认我这位父亲吗?我与吴悦直到轩儿大学毕业才正式结婚注册,她一脸喜悦我却很惘然,因为我不能忘怀你。
振华抬起头又瞥了小寒一眼,心里感叹情感这东西真是说不明白,吴悦就那么死心塌地地爱着明理,自己真该感谢她,否则小寒要为难了。振华再往下看时,眉头皱了起来。信上写着:
小寒,我说爱一个人不是自私地占有她,而是如何使她幸福,尽管我心中多么不舍,但理智上还是设想你已给自己找了个伴,给孩子找了个爸,因为你不是那种迂腐之人。当张先生电话中告知在振华家见到你时,我欢喜之余,一种深深的负罪感油然而生,你是谨守誓言不离不弃,而我却背叛了你,是个言而无信的负心汉,且今世已无法弥补过失了。小寒,三十多年来吴悦为我付出很多很多,我已负了你,不能再负她,只能待来生了。不过我可以设法把你和孩子一家弄到香港居住,生活费用我负担得起,振华、美林皆是热心肠之人,但总还是寄人篱下。小寒,这几十年苦了你,对你和孩子,我非常愧疚,我希望能到香港先见上一面。小寒,海风吹逝了岁月,山盟海誓尽成追忆,我心中始终抹不掉那种痛。
振华、美林无恙嘛,除了聪聪、敏敏,又添了几个孩子?光阴无情,都到了夕阳年纪,他俩现在什么样子呢?振华应该是一副学者模样,而美林,我敢断定是大姐的翻版,眉毛一扬,口吐莲花:讨厌,三十多年才来信,存心急死我们。庆林、书林都当上爷爷了嘛,吉祥饭店的生意还行吗?论岁月,吉祥饭店也算百年老店了,代我问候他们。汇上一笔钱,拿一半给大姐家。还有当年我在船上并未见到黄玫一家人,立旺也没来,何故呢?
来信可寄到香港,吴云是学服装设计的,大学毕业后在香港九龙城区一家服装公司担任设计师,信可寄到她住处转给我。寄上一张相片,让孩子认识一下弟弟、妹妹。
欧阳明理于三月一日亥时
看完信,振华把目光移到小寒身上,心想明理若是单身,小寒说不定会感动得回到他身旁。他很懊恼为什么没有当着张国顺的面表明小寒跟他的关系,明理便不会误会,现在可真是尴尬。他俯身轻声说:“我写信解释一下。”
“我来吧,信是写给我的,也不急。”小寒声音同样轻轻的。
振华很不乐意小寒执笔回信,因为小寒一定会提到别离后的思念与痛苦,作为丈夫自然不悦,可这又不能对小寒说出口,但不吐又憋得难受。
“小寒,你……打算怎么回?”
“放心,失去的已不能追回,在身边的更要珍惜。”
振华鼻子发酸,把信笺折好放回信封里,他发现里面还有一小张便笺,取出说:“小寒,里面还有一张。”
“哦,我没注意。”
振华把便笺给小寒,上面写着:
小寒阿姨:您好!
我叫吴云,爸爸对我说过他与您之间的事(只告诉我一人)。阿姨,我妈讲应称呼您大妈,我认为还是称呼阿姨为好。阿姨,我常常想能让爸爸如此眷恋、如此牵挂的女人是什么样的?阿姨一定美丽又大方、温柔又善良。爸爸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人,他已出了好几本书,对我们兄弟姐妹教导有方,在我心中他是最捧的父亲。我妈对我说当她对异性有感觉时,就看上了爸爸,无悔无怨地爱着爸爸,能跟爸爸在台湾相遇是她的福分,是上帝赏赐于她的最好礼物。我笑她太傻,可当我有了男朋友后,我理解了,我们当儿女的衷心祝福爸爸妈妈永结同心白头偕老。阿姨,爸爸说在东洲有一大哥(我希望是姐姐),他像爸或是随你?阿姨,这么多年来,您和大哥受苦了,我们四兄弟姐妹都想早日见到您,见到大哥。阿姨,祝您永远年轻、快乐、健康。
我是擅自写了这些,请别告诉爸爸。
吴云敬之
阅毕,小寒心里五味杂陈。振华把信笺放回信封里,说:
“是位聪慧的孩子,一语双关,你对男男说了没有?”
“没有。”
“男男若知道她还有四个弟弟妹妹要高兴死了,尤其有吴云这样一位聪慧的妹妹。你回信时记住附上一张男男的彩照,让他们也认识一下漂亮的姐姐,我去瞧一下相片,看看吴云长什么样子。”
振华出去从晚月手上拿过相片仔细瞧着;四位年轻人穿着T恤和短裤,一脸青春站在柳树下,背景是湖水,应该是一处公园,相片上时间是1983年9月7日。从神态上能判断出谁是谁,吴云很像吴悦,三个男孩中,老大、老三像爸爸的成分多一点,老四则偏向妈。
“孩子一个个都挺像样。”晚月说。
振华点点头,“加上男男,明理有三男两女,男男是我与他共有的孩子。妈,您说是吗?”
晚月笑了笑:“当然啰。”
振华拿着相片走回房指着相片对小寒说:
“吴云很像年轻时的吴悦,若穿上旗袍就像是一个人。”
“是很像。”
振华奇怪:“你见过吴悦?”
“明理拿相片给我看过,后来又在大街上见到她本人。”
“明理为了她很是苦恼,她是一往情深,明理流水无意,一波三折,最后还是走到一块。可见缘分天注定,冥冥中棋局已安排了当,他大姐看到这相片要乐上几天了。”
“下午要不要去学校?”
“不要”
“那跟我去邮局取钱,这么一大笔,俩人去安全点。”
振华看了看汇款单上的数目,按人民币与港元的兑换率估计有两万出头,一半也有一万多,一笔汇款便成了眼下令人羡慕的万元户。“这笔钱全得给男男喔。”他郑重地说,小寒没吭声。振华又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理写的小说《饭店春秋》,听说出版社准备整理出版,你回信一定要告诉明理。”小寒点点头。
小寒来到月娇家时,见庆林两口也在天井中。月娇还是坐在快散架的藤椅上晒日头,双目微闭捻着佛珠。秀秀在洗衣服,洗衣盆边有两大桶水,是庆林挑来的自来水。十一个月大的小孙子坐在竹童车中,庆林摇着拨浪鼓逗着孙子,一边自言自语说今年倒春寒,花期都推迟了。秀秀头一个看见小寒打了声招呼,庆林赶忙进屋提了椅子出来放在月娇身旁让她坐,小寒蹲到孩子跟前摸了摸小脸蛋说:
“长得真快,再过几个月便能喊爷爷、奶奶、太奶奶了。”
月娇叹一声说:“会开口叫时,我这老妪已不在了,人活得太长讨人嫌。”
“好端端的,干嘛说这话,庆林、秀秀都挺孝顺的。”
“我娘是跟我怄气。”庆林开口道,“政府把临街的店面还给我们家,我想把吉祥饭店恢复起来,凭我的手艺不愁没有客人,可断垣残壁没这个不行。”庆林食指和大姆指弯成一个圆状,“我娘还有一些光洋,压在箱底是死钱,不如拿出来算借给儿子,现在光洋很值钱,待饭店赚了钱,我连本带利还给她。我不是为自己,让饭店重新开业也是我爹的心愿,可她死脑筋。”庆林不满地斜了月娇一眼。
庆林如此说,月娇很是生气,“那可是我的棺材本,我要留着给自个儿料理后事用。隔壁依元嫂生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儿孙当牛作马做到死,小辈却说手头紧草草地打发了,里外只穿两套衣服,连一个七都不做,令人心寒。”
“我王庆林不是这样的人,我一定把你的后事办得风风光光,里外七套衣服。”
“小寒呵,他们欺侮我娘家无人,若明理在,他们哪能。”
论到庆林生气了,“娘,我们哪一点对你不好?什么欺侮,讲得这么难听,幸好小寒是明白人,外人听到还以为我们真的多不孝。”
在洗衣板上搓着衣服的秀秀抬头瞥了一眼没吭声,婆婆口中的“他们”把她也捎上了。
“母子俩别为钱伤了和气。钱,有了。”
庆林立马问:“哪来的?”
“明理汇了一笔钱回来,吩咐拿一半给大姐。”
“又有信了?”月娇站起身。
“嗯,还有钱。”
小寒从手提包中拿出用报纸包着的钞票递给月娇:“一万零三百块。”
月娇双手捧着目光发直,庆林、秀秀也目瞪口呆地瞅着,天哪,这么多。月娇嘴一扁坐下哭了起来。
“我是在棺材边的人了,哪用着什么钱,我害了他,他该恨我才是。”
“这是明理的心意,他问候每个人,也问起饭店。”
“娘,”庆林激动地说,“把钱给我,不,算借我,有了这笔钱,吉祥饭店就可开起来。那块匾不是还在,爹在地下也会欢喜的。”
自从政府允许个体经营的政策出台后,一些胆大的人把临街的住宅改成店面做起小生意,听说收入还不错,庆林也产生了把吉祥饭店重新开业的念头,不过只是一闪而过。后来得知桂芳的姐夫已办起厂子,厂名还是沿袭了老丈人的《旺兴印刷厂》,虽然只有七八个员工,但没有退休工人负担,利润颇厚后,该念头又冒了出来。卫东弄已恢复为福井弄,吉祥饭店的招牌也该挂起来了,挂上去容易,可开店的本钱在哪儿?桂芳的姐夫办厂的资金是外头小舅子给的,尚发叔去了信,在美国的小儿子,在香港的二儿子忙不迭地汇了钱回来,当年七拐巷的仨兄弟中只有包尚发还健在,当然啰也已是九十二高寿了。上哪儿筹钱呢?若小姨在的话或许能帮一把,还有那条琥珀佛珠若没有随外婆下葬,留到现在可值不少钱,如今典当都无门,且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娘又不肯把光洋拿出来。自己一帮朋友中,家境全是床底下踢踺子一样高,没有手头宽裕的,这钱哦,愁死人了。丈夫为钱愁得唉声叹气,秀秀无动于衷。她反对开饭店,一是没有这本钱,二是即使饭店开张也后继无人,儿子是小学老师,对烹调一窍不通也不感兴趣,最终说不定饭店易了主,白白地替他人作嫁妆。庆林斥她懂得什么,“生意红火的话,健雄能不动心?当老师就那么几十块钱。”不过盘算归盘算,没钱,一切全没辙。这下可好了,明理真是及时雨宋公明,庆林心里欢呼,满怀期望地看着月娇。月娇收住眼泪,她心里不是不想让饭店重新开业。
“这……”月娇迟疑了片刻,“钱给你,书林会有意见。这样嘛,钱是明理的,你用他的钱作本钱,我替他作主,算是饭店的股东,他以资金入股,你以手艺入股,他和你都是股东,各占一半股份,赚的钱对半分。”
“行,我同意。娘,你好厉害,还懂得什么股东,什么入股这些名词。”
“股东啊,入股啊,娘早知道。外公在世时,外公的朋友见饭店生意兴隆,便要入股当股东年终分红,外公没答应。外公说做生意没有永远顺水,遇到坎时,亲兄弟都会翻脸的。哦哦,我差点忘了,亲兄弟明算账,口说无凭,庆林,你还得立个字据才行。”月娇此时显得精明干练,“去拿纸和笔,小寒写,你画押。”
庆林进屋拿出纸、笔、还有印泥,小寒蹲在椅子旁写了字据。
“大姐,你过目一下。”
月娇摇摇手:“你办事,我放心。签上名字,再按个手印。”
庆林爽快地签名、按手印,把字据给了月娇,拿起钱数出三百元。
“这三百元你收好,这一万元我就拿走了。”
“我来保管。”秀秀从庆林手中接过钞票摸着捏着,嘴里啧啧道:“噢,这么多,小舅一定发了大财。咱们也是万元户了。”
“小舅多有心,还惦着咱们一家人,得人恩泽千年记,你俩可要感谢小舅,别昧了良心,菩萨是有眼睛的。”庆林、秀秀嗯嗯直点头,“小寒,这钱是从台湾寄来的?”
“不是,先汇到香港,再从香港寄过来,他有个女儿在香港工作。”
“成家了?”月娇很是惊喜。
“嗯。”
月娇合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寒从手提包夹袋中掏出相片递给月娇:“这是他四个孩子的合影。”
庆林、秀秀全靠拢,“眼镜”月娇朝庆林吼道,庆林忙不迭地进屋拿出眼镜。
三双眼睛盯着相片“两个像小舅。”秀秀讲,月娇满面笑容说:“男的女的个个都俊,我欧阳家有后,男男也有了弟弟妹妹。”
“小舅不多寄一张小妗的相片或是全家福相片回来,瞧一瞧小妗长什么样,小舅变化大不大。”秀秀又说。
“什么样的孩子就有什么样的娘,孩子一个个清清爽爽,孩子娘肯定长得漂亮。”庆林断言道。
“无论是丑是美,我都感谢她,她给了明理一个家,是我欧阳家的恩人。”月娇抹去眼角的泪珠。
“振华说大姐见过明理这位太太。”
“见过?谁呀?”
“她叫吴悦,记得吗?”
“吴悦?吴小姐!记得记得。”月娇点头,“人老了,过去的事反记得,当下的事一转身就忘。”月娇唠叨起来,“吴小姐来过几趟,人长得漂亮,个头比你还高点,明理讲她父亲是当官的,我觉得她没有官家小姐的架子,说话轻声细语。我看出来她喜欢明理,而明理却没那意思,听明理说她去了英国,比南洋还远得多,怎么会和明理走到一块?”
“吴小姐,我也见过。”秀秀插嘴,“穿着白色长衫,白色高跟鞋,好摩登。”
“我怎么都不知道?”庆林说。
“她来家里,你当然不知道,我是见到了。”秀秀很是得意。
“吴悦五一年也去了台湾,五四年春节遇到了明理,后来便在一起了。”
“那么大岁数还未结婚?”月娇奇怪。
“嗯。”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命中注定在一起就会在一起,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我欧阳家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吴小姐不嫌弃明理,好人呀,该受我一拜,谢谢老天爷,谢谢老天爷。”月娇欢喜得语无伦次,“嫁女高攀,娶媳低就,明理反倒高攀了。小寒你给明理回信时,一定要写上叫他无论如何回来一趟,见一面我马上合眼也愿意。”
“是啊,”秀秀也说,“我们都很想念他,寄这么多钱回来,该当面道声谢。”
“嗯嗯,会跟他说的。”
当晚,振华离开书房走进卧室时,小寒在梳妆台前抱臂而坐已个把钟头。“睡嘛,十点了。”小寒应了一声未动,振华上床躺下,心想准是在思量如何回信,其实也没什么,把事情说开了对明理反而好,他没了负罪感,自己也不再愧疚,俩人扯平。可这话还是不便对小寒说,眼珠转了转开口道:
“明理他大姐有讲什么?那么多钱。”
“她讲钱对她无用,只希望能见上一面。”
“可以理解,她疼明理像儿子一样。”振华嘴里这样说,可心里却是想明理是个聪明人,知道真相后绝不会回来,见了面彼此多别扭。
“你有没有说把钱存到银行去,既安全又有利息,老人家喜欢把钱放在身边才放心。”
“庆林要用这笔钱让吉祥饭店重新开张。”
“哦,那倒是钱尽其用。重新开张的话,原先的老顾客会上门的,吉祥饭店在这一带上了年纪的人中很有口碑。正如明理在《饭店春秋》中所写的那样,最初是清汤面加鱼丸,慢慢地做起炒菜,最后挂上吉祥饭店的牌子,现在能重新挂牌也能告慰他父亲的亡灵了。聪聪和敏敏对饭店还记得,男男应该也有印象,待饭店开张后就告诉她这是爷爷创办的饭店。”
“以后再说吧。”
“小寒”
“嗯”
“你和男男去香港跟明理见个面嘛,让男男认识一下爸爸。”
小寒叹了一声。
“叹什么气啊,本来最担心明理还是孤家寡人,如今他也有美满的家庭,若是小说的话,这是皆大欢喜的完美结局。”
“唉!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振华疑惑,心想“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这是宋人张先写的《千秋岁》里的句子,小寒在思念谁呢?明理吗?不可能,算了,就以字面的意思理解嘛。
“你还有什么心结?”
丈夫这一问,小寒才发现自己无意中流露出心思,眼下只能佯装生气敷衍之。
“怎么这么多话,信口而已,想象力太丰富了,睡你的。”
妻子动了怒,振华笑了笑:“好好,我先睡了,你继续面壁,天凉别受凉了,披件大衣吧。”
连续几天好阳光后,大地回暖了,冬衣脱了下来,爱美的女孩子穿上了薄呢裙装。这天上午,庆林舞着扫帚清扫着自家门口的路面,自从小鹏过世后,各家各户的门口由各家各户自扫了。庆林脸上挂着笑,那天小寒前脚离开,他后脚也出门找泥瓦匠师傅去了。翌日下午便来了人,包工包料把被糟蹋成坑坑洼洼的地面铺上平整的水泥,墙壁也重新修缮,粉刷一新,庆林全程监工,生怕有马虎的地方。明日是作灶的吉日,师傅已联系好了,不出半个月饭店便可开张,为自家做事浑身是劲,庆林越想越乐,不由笑出了声。这时他听到耳边有人问话,“先生,请问”,他抬起头,瞬间傻了眼,嘴巴张得大大的。
“对不起,唬着您了,对不起。”
问话的人一脸歉意,他穿着白色圆领细绒羊毛衫,蓝色牛仔裤,脚上是白色运动鞋,显得潇洒健康。
“没……没有”
“请问,有一位林小寒女士住在哪一栋房?”
庆林指了指:“最尾巴那一家。”
问者说了一声谢谢朝里走去,庆林目光追随着,看着他敲门直到消失在门后,他依然原地出神着。忽地肩膀被打一下,他吓一跳侧头一看是秀秀。
“发什么愣,喊了好几声。”秀秀嚷道。
“方才有一后生打听小寒住哪儿,也许我老眼昏花,觉得很像明理,差点喊出声。”
“来找小寒也许就是小舅的儿子,相片上不是见过。”
“不,”庆林摇头,“绝不是相片上的,年纪三十出头,很像很像,连头发都是卷曲的,相片上只是有几分像。”
“相片是八三年九月拍的,现在八五年,长得更像了呗。娘说你小时还有点像她,后来越大越转成像爹,连声音都闷声闷气了。”
“不,不,绝对不是相片上的孩子。”
“是也罢,不是也罢,若跟小舅有关,小寒一定会带他来见娘,到时不就知道了。我跟你说,我弟弟讲饭店开张的话,他也想来帮忙,闲着也是闲着,他身子骨还好。”
“看饭店生意怎么样再说,店匾擦了没有?”
“我瞧你人老了,学好倒没有,脾气反见长。”
“罗嗦什么,擦了没有?”
“擦了,过去的油漆真是好,还光亮得很,掌柜要不要检查一下?”秀秀讥诮地说。
庆林把落叶等垃圾扫进畚斗中搁在墙根,又朝白家看了看走进家门。
当庆林惊诧地目送着询问者的背影时,小寒正在天井中浇花;振华在书房里斟酌一篇学术文章;晚月在后院跟蓝天白云对话,脖子上挂着一口哨,小寒叫她有事便吹哨。顶替泉妹的保姆珠嫂上菜市场采购去了,宅子里很安静,只有水喷到花叶上的沙沙声。听到叩门声,小寒放下水壶开了门,扬头轻语请问您找谁,才说“请”就惊愕得往后退直至碰到屏风上。来者盯了一眼便跨进来关上门转身凝视着,小寒觉得血液往上涌,人要窒息了。来者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声妈,小寒目光迷茫,“你……你……”
“妈,我是小虎,您儿子小虎。”
“小虎?小虎不是在新加坡。”小寒声音如梦游。
“我就是从新加坡来的。妈——”
来者跪下仰起头,神态就像寻找母乳的羔羊。小寒的眼睛张得滚圆滚圆:“你真的是小虎,是从新加坡回来认我的?”来者一个劲点头,泪水刹那夺眶而出,她紧紧搂住儿子呜呜啜泣起来。“小虎啊,妈以为今生不可能相见了,我的儿子啊,妈想死你了。妈不是作梦吗?小虎……小虎……”
“妈……妈……”
哭声把振华惊动出来,瞧着眼前情景一头雾水:年轻人酷像明理,一声声唤着妈,妻子一声声喊着小虎,这……怎么回事?先平静再说。他叫住妻子:
“小寒,请客人里面坐。”
小寒是喜极而泣,并没有失去理智,丈夫一提醒,她收住哭声抹下泪眼说:
“小虎,妈乐昏了头,快起来,这位是白振华叔叔。”
“叔叔好。”年轻人鞠了个躬。
“他叫小虎,这小名还是明理去台湾前取的,是我和明理的儿子,从新加坡来见我。”
小寒的声音是那样喜悦,满脸泪水中绽放着灿烂的笑容。振华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儿子?小寒和明理还有个儿子,小寒生过两胎?且在新加坡,这……怎么回事?”振华心中一连串问号,不过当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们母子相逢是天大喜事,快请里面坐。”
小寒牵着儿子往里走,犹如母亲牵着小儿的手。进入厅堂落座后,振华倒了一杯茶给小虎,也倒了一杯给小寒,这茶是小寒浇花前沏的,还热得很。
小寒那有闲喝茶,也顾不上丈夫:“小虎,你一进门就能认出妈妈?”
“小雪妈妈那儿有一张你们俩的合影,我把相片扫描到电脑里,天天看几眼。妈,您跟相片上变化不大,一眼就认出来了。”
哦相片?对,是跟小雪合影过一张,请护士小姐摁的快门。那位护士小姐还说大肚子拍照很难看,待分娩后拍不更好?小雪讲没关系,作个纪念吧。自己因恨小雪,恨李婉贞,把合影之事忘得一干二净,小虎不提真记不起来。
“拍那张相片时,妈妈才二十五岁,今年妈妈一甲子了。小虎,妈妈想你想了整整三十五年,一万多个昼夜啊。信去了一封又一封……”泪水又涌出来,小寒抹了抹,“总算雨过天晴,谢谢小雪妈妈能让咱们母子俩相认,谢谢她没有食言。妈妈恨她,恨李婉贞,曾恨得咬牙切齿。”
“妈,在见到您之前,我最担心的是您已离我而去,昨晚我翻来覆去心里很是害怕。若已阴阳两隔,我是不会原谅小雪妈妈,原谅外婆的。妈妈,感谢您活着,让我有机会孝敬您。”
“前天,你的亲外婆还对妈讲,她是见不上面了,若妈妈有跟你相逢的那一天,一定要到坟上说一声。对了,”小寒站起来,“走,见外婆去。”
“外婆健在?”
“嗯,九十四了。”
小寒又拉着小虎的手眉飞色舞朝后院走去,把振华晾在厅堂上。振华没有吭声,他一脸疑云,俩人的对话他听得直发懵,什么小雪,什么李婉贞,什么相片,什么信,他全一无所知,岳母和妻子串通好瞒着他。这位突然冒出的儿子是小寒什么时候生的?小寒欢喜若狂的神情可以断定确实是她的儿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瞒不住的,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明理的大姐肯定也是不知的,长相简直是明理的翻版,小名小虎也是明理取的,男男的名字也是明理取的。这其中……别急,好好分析一下,振华起身向书房走去。这时保姆珠姐买菜回来,看到振华叫了声“白老师”提着菜篮往里走。珠姐,四十出头,脸庞像烧饼又圆又扁,家常菜烧的还行,嘴巴也甜,小寒让他以老师称呼自己以及振华。振华跟着她走进厨房,要她再辛苦一下,跑趟农贸市场买只鸡回来煲个鸡汤,“林老师失散多年的儿子回来了。”振华如此说。珠姐点头,“我就去买”,便立刻走了。振华也回到书房,在狭小的空间里踱着四方步思忖着,想理出一个头绪。
小寒、明理是双十节结婚的,不满两年便分开了,有一儿子小虎,一姑娘男男,那小虎应该是头一胎,男男是第二胎。小虎是结婚第二年生的,那明理应该知道有个儿子,可他在信上却问是男是女……小寒说思念了三十五年,男男今年三十五岁……莫非……小虎和男男是龙凤胎,俩人不像是由于是两个授精卵,这在医学上是有的。对了,准是龙凤胎,然后男婴就被那位小雪妈妈抱走了,更大可能是偷走的,并且去了新加坡再无音讯,丢了儿子,小寒才恨得咬牙切齿。小寒、李婉贞好象有在哪儿听过……对了,那年陪小寒去九婶婆家,她俩都提到这两个人,小寒还打听李婉贞在新加坡的通讯地址。对,准是这样,此事又不好张扬,母女俩守口如瓶,瞒了三十五年,黄玫也许知道,三人共同保密。‘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应该就是指这回事,终于熬到云开雾散,现在她眼里只有儿子,把我这丈夫抛到脑后去了。”振华笑了笑晃晃头走到后院门口瞧了瞧,祖孙三代围着石桌而坐,小寒、小虎背着他,只看到岳母一张笑脸,不由心生醋意,祖孙三代春意暖,自己此时出现是多余的,他转身回书房去。
后院里,小虎在诉说:
“……小雪妈妈又生下一个妹妹,琼姨生三个全是女儿,我是项家唯一男丁。爷爷非常疼爱我,我在英国上大学时,他常飞过来探望。奶奶身体不好,家里的事全交给外婆打理,外婆相当管家的角色。”
“外婆身体还好吗?”晚月问。
“她已过世了,七五年三月走的,是脑溢血。第二年五月奶奶也离世了。前年八月十三日,爸爸也走了。爸爸嗜好喝酒,且要喝白酒,那天是他六十岁生日,他嫌在家里喝得还不过瘾,叫上一帮朋友到酒巴狂饮,结果酒精中毒没抢救过来。爷爷的身体挺健康的,没想到今年元旦那晚突发心梗,救护车赶到时已不行了,享年九十一岁。因爷爷、爸爸都不在了,正月初五那天,妈妈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那天,我要去打网球,妈妈拦住我,她要给外婆烧柱香,让我开车送她去。到了外婆坟前烧香后她说,‘小虎,外婆生前要妈妈发誓一定要把外婆和妈妈隐瞒的一桩秘密告诉你,来这儿讲就是为了让外婆在天之灵放心’妈妈那严峻的神色,我既好奇又有点忐忑,问这秘密是跟我有关?妈妈点点头说,你知道后别恨妈妈,别恨外婆。我说你是生我养我的亲娘,我怎么会恨你,究竟什么秘密?难道我不是姓项?小雪妈妈长叹一声说,你不是我生的,是我和外婆从你亲妈身边偷来的。我不信,我说干嘛要编瞎话来糊弄我?妈妈说这是事实,若不是答应了外婆,我宁可下十八层地狱也绝不告诉你。妈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坦陈以告,并从手提包中拿出当年你们俩的合影以及妈妈历年的来信给我看,我很震惊,头脑一片混乱,半天说不出话。小雪妈哭着说‘妈妈对不起你,最对不起的是你亲妈。’她抱住我,我愤怒地推开,我骂她和外婆太缺德太损人利己,讲了一大堆难听的话。小雪妈妈跪下来求我原谅,我……还是原谅了她,她真的对我很好,胜过她亲生的孩子。妈,外婆,不会怪我吗?”
“你做得很对。”晚月点头说,“要学会宽恕伤害过你的人,外婆和妈妈早已不恨小雪妈妈和她的娘了,我们还很感激她把闺女留给我们,那孩子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给我们带来很多快乐。”
“小雪妈妈说换子的主意是外婆出的,她觉得太伤天害理不赞成,外婆说为了我闺女只能这样行事,要报应的话就报应在我身上好了。外婆一手抱着我,一手搀着妈妈,叫了一辆人力车拉到郊外的一小镇上,找了一家小客店住下来直到满月,而后搭船去了广州,再回到新加坡。小雪妈妈说外婆是遭了报应,我在英国念书时,外婆平白无故跌了一跤,救治后方能开口说话,没两天又从椅子上摔下来,她对妈妈说这是菩萨在惩罚她,她要妈妈发誓在适当时机让我回东洲认亲娘,不然也会遭报应的。这些年来外婆与妈妈良心一直不安,小时候常带着我去寺院烧香,嘴巴无声动着,我问对佛祖说了什么,妈妈说求佛祖保佑我平安,宽恕她们的罪过,我问有什么罪过,外婆说小孩子别多嘴。”
晚月划了一个十字:“主啊,请宽恕她们吧。”
“我写了那么多封信,小雪妈妈为什么都不回呢?那怕写几个字报个平安就行,这么多年我的心一直悬着。”
“我问过她,她说她害怕有联系的话会出漏子,外婆叮咛她千万别回信,小不忍则乱大谋。从来信中她知道她女儿的情况,她非常感激您,说您是天下最善良的母亲,她无颜面对女儿。她让我带话,求您别对若男妹妹提起她,就说我和若男妹妹是孪生兄妹,她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晚月母女交换一下眼色,心里明白要说服男男认同亲娘将是很困难的。小寒问有了你,小雪妈妈同爸爸之间的关系有无好转?
小虎摇头,“我们孩子都看得出来爸爸爱琼姨,妈妈像活寡妇一样,爷爷打电话过去,他才回来住上一晚,对我们三个孩子也不怎么亲热,爷爷很早就立下遗嘱,他的股份全由我继承,爸爸的遗嘱是把他持有股份的一半给琼姨,其余的六个孩子均分。外婆,您怎么了?”
晚月的眼里噙着泪珠,“孩子,我是为男男难过,怎么对她开口。这三十来年,小雪妈妈都没有带你回来过?”
“六五年清明节,爷爷带我回来给太爷爷扫墓,住了半个多月。小雪妈妈和外婆都没有回来过,她们担心万一遇见妈妈或外婆。”
小寒提出一个疑问:你一点也不像父母,爷爷和爸爸都不疑心?男男很像她亲妈很漂亮。
“没有。说来也巧,我是左撇子,爷爷也是左撇子;我是自然鬈发,而姐姐的头发也有一点儿卷,所以都没有怀疑,再说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做出这种不仁不义的事。倒是去年五月我因生意去了一趟美国的旧金山,有天傍晚在大街上逛时,有一路人走到身边问我是否从台湾来的,讲我很像她一位朋友。”
“旧金山,那人是女的?”
“嗯。”
“那人六十来岁?”
“妈,您好像是目击者。
小寒跟晚月对看一眼,小寒起身离开很快回来,手中拿着一张相片。
“那路人像她吗?”
“好像是她,不过相片上比较年轻。”
相片上是黄玫,八一年春季在她当收银员的超市门口拍的。
小寒笑:“无巧不成书,她是你表姨,她母亲与你外公是亲姐弟。表姨父也是去了台湾,她和孩子留在了大陆,她吃了很多苦。七五年表姨父把她一家人弄到美国,妈妈和她像亲姐妹一样。”
“哦,太巧了。”
“主啊!”晚月划着十字。
几十年才相见有着说不完的话,直到振华进来叫吃午饭,三人才随着出来。
为了招待小虎,除了加一钵头鸡汤外,振华下厨烧了一盘糖醋黄瓜鱼和一盘酱排骨,俩儿子中午在单位用餐,所以加上保姆珠姐只有五个人吃饭,小虎直夸糖醋黄瓜鱼和酱排骨做得好,鸡汤味道很鲜。小寒不断地给儿子夹菜舀鸡汤,笑眯眯地瞅着儿子吃。振华说你也吃啊,她才扒上几口。保姆珠姐笑着说当娘的就是这样,看儿子吃得香欢喜得自个儿不用吃就饱了。晚月点头说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
吃完饭,小寒带儿子去澡堂洗了澡,回来后又给儿子一杯热牛奶,说牛奶有助睡眠,小虎听话地喝上。小寒带儿子到楼上嘉豪房间午休,看着儿子解衣宽带,看着儿子躺下,给儿子摁了摁被头,俯身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被窝里的小虎湿了眼睛,血浓于水。
小寒没有回房休息,而是走进后院在石凳上坐下,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像做梦似的,来得太突然了,她要安静地回味一下。可振华偏偏接踵而至,手里端着也是一杯热牛奶。
“把牛奶喝了,午饭你吃得很少。”
“我不饿,你自己吃嘛。”
家里订了三份牛奶,晚月、振华和小寒各一份,小寒把自己那份给儿子吃,现在丈夫又把他那份给她吃。
“这会儿你很亢奋,不觉得饿,快喝吧,别罗嗦,喝完去躺一下。”
小寒接过呷了一口放在桌上,“烫,过会儿吃,你休息去……干嘛皮笑肉不笑的?”
“小虎和男男是孪生兄妹或姐弟嘛。”
“胡说什么,坐下,我告诉你。”
“我在医院待产时,隔壁床也是一位待产孕妇,那天你和美林来医院探望我时,她和她娘出去散步,你们没见到……”
小寒把前因后果简单地说了说,“没有告诉你就跟明理没有讲聪聪是抱养的一样,担心孩子受到伤害。”振华听了瞠目结舌,恍然大悟男男为什么同明理、小寒一点都不像,为什么把男男跟明理扯到一块时,小寒总是支支吾吾。不过这也好,男男与明理毫不相干,那她完全是我白振华的闺女了,有那么漂亮的闺女是自己的福气。
“这样说来最可怜的是男男,她被亲生母亲无情地遣弃了。”
“咳!是可怜,为她着想,我和妈守口如瓶,没有第三者知道。我儿子也可怜,才出生两天就离开亲娘,舟车劳累颠簸到新加坡,我是万般牵肠挂肚。那一天九婶婆来,攀谈中得知她认识李婉贞母女,所以我才要你陪我上她家打听小雪在新加坡的住址,虽然我从李婉贞姐姐处拿到了新加坡的住址,可我一封又一封的去信小雪却置之不理,我望眼欲穿。wenhuageming发生后,我担心惹来政治是非方才收手,这滋味别人是无法体会的,咳!”
振华端起牛奶说凉了,小寒接过喝下,抹下嘴巴接着说,“这么多年,我都已绝望了,以为这秘密永远烂在我肚里,失子之痛将随我而去永不为人知,没想到峰回路转,小虎出现了,怎不令人喜出望外。小虎出生时的模样像杰杰,我以为他长相和杰杰一样随我,谁知却像明理,看到他时,我恍惚起来,以为时光倒退,明理回来了。”小寒笑,“我儿子很像样嘛,又帅又有风度,心地又善良,又……”
小寒双目发光,毫不掩饰地夸着儿子。振华从未见过小寒如此容光焕发的神态,可见小虎对她是何等重要,远胜过其他儿女。眼下她心里只有小虎,他沦为二等公民了,也可推理为明理之故,小虎是她与明理爱的结晶。振华的心情很复杂,一种酸溜溜的滋味油然而生,他岔开话题:
“你打算怎么对男男讲这现代版的狸猫换太子?她会恨死亲娘的。”
“现在我什么都不考虑,我要好好享受见到小虎的喜悦,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我的小虎回来了。我不能去午睡,醒来又不见了怎么办,我得上去守在门口,别让她们再偷走他。”
小寒站起,她被突如其来的儿子喜昏了头脑,人有点糊涂了。
振华拉住:“给我坐下,范进中举就是你这样,认得我是谁吗?”
“去去,胡说什么。”
“太亢奋对心脏不好,去躺一躺让心静一静,中医说悲喜过度很伤身的。”
“静不了,我一肚子都是欢喜,心都要跳出来了,小虎的儿子已八岁了,我是名副其实的奶奶了。”小寒一脸粲然。
“孩子的妈知道小虎此行的目的吗?”
“她前几年出车祸走了,年纪轻轻的,才27岁,可惜了,还好有小雪照看着孩子。”
“对小雪你是恨她还是感激她?”
小寒迟疑一下,“见到小虎,什么恨都没有了,只有感激,你休息去嘛。”
“你太亢奋了,我陪你坐一坐。”
“不要呐,我再坐会儿,会进去躺一躺的。我本来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反被你搅乱了。”
“哦,是这样,那我到书房养神去。你要平静下来,《狸猫换太子》戏中的陈琳就是笑死的。”
“知道了,罗嗦。”
振华离开了,小寒惬意地望着天空,觉得天特别蓝,云特别白,风特别柔,方竹特别葱翠,她快乐得如同得到一件漂亮新衣的小女孩开心地欢笑着。十多分钟后,她拿起盛牛奶的杯子走进屋,先到厨房洗了杯子漱了口,又洗把脸,走进卧室躺到床上,脸上挂着蒙娜丽莎的微笑合上眼。眼睛虽闭上了,但从微动的眼皮便知她没有睡着,她哪睡得着,满脑子都是儿子的面孔。三十五年的煎熬总算到了尽头,儿子活生生地站在面前,且像明理当年那样英俊潇洒,她能不喜能不笑?她想为儿子做点什么,可除了把欧阳家那只玉镯给儿子外,她能做什么呢?儿子已成家立业是男子汉了,她多么希望时光倒退,儿子躺在她怀里吮着她的乳汁。当年吸吮头一口奶时,**疼痛了一下,母亲说头一胎头一口都是这样,瞧着儿子吮吸的模样,初为人母那种美妙感觉无以言表。可恨小雪剥夺了她的权利,幸好小雪良心未泯,母子得以相认,父子那么相像,对明理也能交待了,真像做梦一样。小寒张开眼看了看表才两点,又合上眼品尝着享受着儿子的出现带来的欢乐。
三点了,小寒蹑手蹑脚上楼,小虎还在睡觉。她站在床头瞅着,这额头,这鼻子,这嘴巴,多像明理啊,遗传真是奥妙,生命孕育也很奥妙,一件多好的作品,百看不厌。不过还是出去嘛,儿子睁开眼蓦然看到一个人会吓一跳的。小寒刚走两步,背后传来悦耳的男中音“妈——”
“被妈吵醒了吗?”小寒在床沿坐下说道。
“您进来时我已醒了。”
“有睡着吗?”
“见到你,心里踏实了,睡得很香。妈,小雪妈妈说我的亲爸爸在台湾,他什么名字?把相片给我看一看,我这一趟也要去台湾寻他。我打算在大大小小的报纸上登载寻人启事,我一定会找到他。”
“不必看什么相片,看镜中的你自己就行了。”
“我很像我爸?”
“不是很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出来的,过两天妈妈会告诉你一切,现在妈不想分心,只想好好享受同我儿子相见的快乐。妈妈心有余悸,担心明早起来你又不见了,妈有过两回撕心裂肺之痛,一回因你爸,一回因你,妈已上了年纪,没有气力再来一回了。”
“您放心,绝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我会如影随行在你身边,直到你看腻为止。”
小虎坐起来套上毛衣,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小寒拿来的一双皮拖鞋,穿上牛仔裤和袜子。
“小虎,妈想抱抱你。”
“来吧”
小虎张开双臂,母子紧紧拥在一起,小虎又听见母亲的啜泣声。
“妈,别难过,都过去了,我给你唱首歌,是从一位中国留学生那儿学来的。”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
小虎动情地唱着,小寒泪流满面。
母子俩在楼上磨蹭了好久才下楼,振华迎着说:“去披榭坐吧,茶水以及小零食都准备了,妈已在里面,外面有点变天了。”
“叔叔也来吧。”小虎说,“妈妈告诉我,这么多年多亏您照顾妈妈,照顾外婆,把若男妹妹视为已出,谢谢叔叔了。”
振华心里感叹孩子乖巧又懂事,明理有这样儿子真是幸事。他笑着说:“你妈抬举我了,她才是这一家子的顶梁柱。叔叔很惭愧,不知你的事,更不知她望断云山盼儿归,现在她眼里只有你一人,把你当成她的专利品,恨不得时时刻刻守着你,所以问你妈妈是否愿意让我分享你们的天伦之乐。”
小寒嗔道:“当着孩子的面别胡言乱语。”
小虎笑:“叔叔说话很风趣,我代我妈邀请您。”
三人走进披榭,晚月已在小圆桌旁坐着,圆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茶具,一碟鱼皮花生,一碟葡萄干,一碟蜜饯橄榄。
“有没有睡着?”晚月问了一句。
“有睡了一觉。外婆,您气色很好,有没有什么保养秘诀?”
小虎拉出椅子让小寒坐下后自己才落座,振华提起茶壶斟上茶。
晚月呷一口茶微笑说:“保养秘诀嘛就是过好今天不想明天事,外婆这样的岁数,活一天便是赚了一天,知足长乐,知足长寿。”
“我爷爷也常讲知足长乐。”
“你提起你爷爷,妈妈倒记起来,当年小雪说爷爷已给未出世的孙子取名若飞,是用这名字吗?”
“是,大名项若飞。小时习惯了‘小虎’这小名,上小学头一节课时,老师叫‘项若飞’,我没反应。”
小寒问起儿子小学、中学、大学的学习情况以及习性喜好等等,小虎一一作答。振华笑道:“问得这么方方面面,是不是打算给儿子写本传记?当年你爸爸写过一本小说叫《饭店春秋》,其实就是给你爷爷创办的饭店写传记,写得很动人。”
小寒瞪眼道:“你今天有点不正常老是胡说,他若在我身边,我自然全知道,可这三十五年全是空白,我能不打听吗?”
“妈,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随时随刻都行。”
“有什么兴趣爱好?”
“我会拉二胡,也喜欢唱歌。”
小寒哦一声笑了笑又问:
“我孙子念几年级了?”
“念二年级,他是马年正月十三出生的,小名小驹,爷爷取的。我这儿有相片。”
小虎从裤袋中掏出钱包,取出一张相片递给小寒,振华站起开了灯,因天色暗了下来。
相片上一位穿着白衬衫蓝短裤,打着蓝色蝴蝶结的俊秀男孩子站在一架钢琴旁。
“这架钢琴是我八岁生日时,爷爷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张相片是小驹去年过生日时我给他拍的,他比我有天赋,可能是遗传了他妈妈的基因,他妈妈就是弹钢琴的。”
小寒暗忖,若就事论事,新加坡那边的生活环境比在自己身边强多了,什么钢琴什么网球,自己哪有这条件,本来该是男男的,却让自己儿子享受,该感谢小雪才是,祸兮福所倚矣!
“不像你应该像妈妈吗?”
“像他妈,明年带他回来见奶奶,见曾外婆,外婆,您要长寿哦。”
晚月笑:“外婆哪能作得了主,要看主的意思。”
小寒把相片给晚月看,晚月眯起眼睛瞧着,感慨地说:
“外婆从接生的大夫手中接过你抱在怀中时,你才这么长,而今你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三十五年很难熬尤其妈妈,但总算等到云开雾散,外婆能活着见到你,外婆知足了。外婆这一生经历过很多很多事,但回眸逝去的岁月却觉得似乎是弹指一挥间。光阴无情人有情,你要懂得珍惜身边的人包括小雪妈妈。”
小虎郑重地点头。晚月把相片放到振华面前,振华从夹克衫衣兜中取出花镜戴上,看着相片上的孩子心想明理好福气,孙子都这么大了,不过这么小没妈也可怜,遂说该给小驹找位新妈妈。
“是呀小虎,小雪妈妈也焦急吗?”小寒接过振华话茬说。
“前年情人节在海边认识了一位香港女孩,后来我到香港探望她,她告诉我她来自台湾在香港打工,我跟她很谈得来。”
小寒赶忙追问:“多少岁?能对小驹好吗?”
“比我小七八岁,去年放暑假时带小驹去香港玩,俩人相处得很好。”
“如果快的话,也许外婆还能喝到你的喜酒。”晚月欢喜地说。
“告诉她你的身世了吗?”小寒又问。
“没有,在香港见面时只说来大陆探亲,我想待到了台湾找到爸爸后再告诉她,然后也去拜访她的父母,给她一个惊喜。”
“有她的相片吗?”晚月问。
“有”
小虎又从钱包中取出相片递给晚月。
“外婆眼神不行,你到外婆房里把花镜给外婆拿来。”
“好的。”小虎站起,“我也去方便一下。”
小虎走了出去,晚月把相片给小寒,“你看嘛。”
小寒虽已花甲,可依旧耳聪目明。她喜洋洋地朝相片看去,目光一落,笑容顿时僵住,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起身把相片凑近灯光。哦,没有错,她头晕目眩脚发软跌坐在椅上,双手蒙脸呻吟一声:“天哪”,相片滑落到地上。晚月连忙问怎么哪?振华弯下身捡起,戴上花镜一扫相片也愣住了,相片上一位亭亭玉立的姑娘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姑娘居然是吴云,这……谁之过矣!
2014、11、3
小说《福井弄》到此结束,但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