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清明节,来富很大度地同意云珠带小丽为其前夫安天民上坟,并且叮咛云珠:“你对天民兄弟说,我会把小丽当成亲生女儿看待让他在地下放心。云珠点点头,心里颇感暖意,她就是为了小丽而再嫁的,而今全家都很疼爱小丽,她很感激这家人。
清明节的第二天深夜,月娇顺利产下一女婴,全家人都很高兴,儿女双全是福气,庆林被哄着去凤英床上睡,云珠忙里忙外待候月娇,照料新生儿。来富担心累着云珠,只要在家就帮忙做些厨房的活。东洲市的习俗,月子里吃的食品为鸡肉、鸡蛋、线面、糯米、桂圆干以及米酒。除了鸡外,其余的早已备好,只有活鸡,小鹏每隔一天便到市场上买只回来,煲好后鸡汤和好的部位给月娇吃,其余的鸡头、鸡脖、鸡翅、鸡脚、鸡肋还有内脏则是家人的菜肴。小丽、庆林俩孩子还挺爱啃这些鸡骨头,吃上了瘾,满月后没得吃,庆林对月娇说:“娘,你再坐月子吧,我们才有鸡骨头吃。”逗得大人呵呵笑。
婴儿三旦那天下午,小丽也在月娇房里,云珠给婴儿换了尿布后送到月娇怀里吃奶,小丽兴致地瞧着小娃娃吮吸奶水,小心翼翼地摸摸脸蛋,摸摸小手,一副好奇的神态。月娇逗道:“小丽,小宝宝好玩吗?”小丽点头,“给你玩一天,晚上跟你睡,好吗?”小丽兴奋地直点头,俩大人都乐了,正在说笑,已有身孕的二少奶——慧芬来了,后面跟着佣人刘嫂拎着一篮子鸡蛋,月娇说着客气话,云珠热忱地送上茶水,又进厨房煮了碗鸡汤线面款待,推辞不过,慧芬一边吃一边打量着云珠。
云珠自从嫁过来后,深居简出,在门口遇到街坊也只是微笑颔首,鲜于交谈,慧芬首次同云珠近在咫尺。她见云珠一身蓝色小白碎花衣裤,皮肤白净,脸盘丰满,身材匀称,一副小家碧玉模样,嫁给一老头做二房实在是委屈了……慧芬心里思忖着。云珠也在肚里比划着,这位二少奶穿戴得体,仪态大方,举止优雅,虽大家闺秀却平易近人。俩女人初次见面就互有好感,也就不怎么拘谨了,慢慢地相互闲嗑起来。
慧芬抱起婴儿说:“小模样真可爱,纤纤柔柔的,月娇,你真有福气,头胎儿子,二胎女儿。”
月娇瞅了一眼慧芬隆起的腹部,“您呢,什么日子?”
“按日子推算是下个月,能跟你一样生个女儿就好了。我喜欢女儿,女孩子听话又同娘亲……我去南禅寺烧了好几趟香……”慧芬脸上满怀期望。
“您这样诚心,菩萨会听到的。”云珠说了一句。
“很难讲,世上事往往不能如人所愿,”月娇说,她觉得心底深处隐隐作痛。“要儿子偏生女儿,要女儿,偏生儿子,老天爷总是作弄人。”
慧芬点头:“嗯,没错,大嫂生了四个女儿,我婆婆对她不满,说她只会生丫头。而我巴不得来个丫头,修瑞也希望这回是个姑娘,他从上海买了不少女孩子衣服回来,”慧芬说着亲了亲婴儿,把她放回摇篮中。
月娇笑道:“这样吧,若又是儿子,您若不嫌弃,我这个丫头认您作干娘。怎么样?”慧芬也以同样的语气说:“好啊,无论干的湿的总是女儿,以后我在白家的子弟中帮你挑一位好女婿。”“能做白家的媳妇,这丫头是鲤鱼跳了龙门,我先替这丫头谢谢了。”
俩女人拿儿女取乐,月娇看见小丽向云珠比划着,云珠抿着嘴直笑,便问:“珠姨,小丽说什么?”
“她问小宝宝从大姐什么地方生出来的?”
一听此话,月娇同慧芬都哧哧发笑,看云珠如何回答。只见云珠一本正经对女儿说:“小宝宝是从大姐的腋下生出来的。“说着还指了指腋处。”小丽用手指指着自己,云珠说:“是的,你也是从妈妈的腋下生出来的,生出你时,你比宝宝小,才五斤六两。”
小丽半信半疑,她用眼睛询问月娇,月娇忍住笑点点头,“没错,孩子都是从腋下生出来的。”这下小丽相信了,她走到摇篮边盯着婴儿,脸上充满怜爱。三个母亲相视会心一笑,慧芬问:“孩子取名没有?”
“没有”月娇答道。“不然借您的金口给取个名字,将来是要当您白家媳妇的。”慧芬笑起来,“哥哥叫庆林……妹妹叫美林,如何?”
云珠赞同:“这名字挺别致又顺口。”
月娇也觉得不错,“好,就叫美林。”又对小丽说:“记住了,小宝宝叫美林。”小丽乖巧地点头。
见小丽天真可爱,慧芬摸了摸她的脸颊说:“来,去我家,我给你一个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小丽看着云珠,云珠点点头,小丽高兴地随慧芬走了。云珠送到门口,心里颇奇怪:小丽平日里很怕生,今天怎么反常呢?摇摇头进屋忙去了。
没多久,小丽连蹦带跳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一尺高的洋娃娃,洋娃娃金发碧眼,穿着红衣裙,戴着红帽子,脚上白袜红鞋,漂亮极了。不要说小丽,连大人都赞不绝口,小丽自然爱不释手,连睡觉也要放在被窝里。
美林满月的前两天,慧芬生下了一男婴,云珠告诉了月娇打趣说“美林干弟弟出世了。”
月娇一头雾水,“什么干弟弟?”
“美林三旦那天,你同二少奶结为干亲,你怎么忘了?”
“噢”月娇哑然失笑,“说着玩的,那能当真,她什么身份?我哪敢高攀。”
美林满月这一天,慧芬叫刘嫂送了一副银手镯,刘嫂传话说送给干女儿,月娇一笑收下套到美林手腕上。当天晚上差点出了大事,什么事呢?事情是这样,晚上,吃了满月酒后,来富带了小丽上戏园子看戏,九点过后,月娇听到门口有动静,出来一看,来富坐在门口石阶上满口酒气。月娇左右张望一下问:“爹,小丽呢?”“什么小丽?”来富口齿不清地咕哝着。
月娇心里冒冷气,带上门,把来富拉到一旁,对着耳朵说:“你不是带了小丽去看戏吗,你把小丽扔在哪儿了?”来富依然一脸茫然,月娇重复了一回,这下来富有点清醒了。他愣了一下,哎呀一声,顿了顿脚,急匆匆往外奔去,差点同回家的小鹏相撞。小鹏一闪叫道:“爹,你上哪儿?”来富没搭理,小鹏见月娇站在门口关心地说:“这儿风大,进去吧!”
“我等一等爹。”
“爹上哪儿?慌里慌张的。”
月娇把事情说了,小鹏紧张起来,“这下可糟了,小丽说不出声,没办法问路,这可糟了,这可糟了。”小鹏喃喃自语着。
“谁说不是呢。”月娇一脸焦急。
夫妻俩在门外像演员走台步似的你走过来我走过去踱着方步,听到街头传来脚步声,急忙抬脚到弄口。只见来富满脸惊恐,看到他俩,求助地伸出双手,“我……我,把小丽弄丢了……丢了。”说着一屁股坐到地上。
小鹏惊愕地看了月娇一眼,蹲下轻声问:“爹,别急,好好想一想,小丽在什么地方走失的?”
“我……我……”来富张口结舌,“从……从戏园出来,在安民街依幼酒店门口遇到一位多年未见的师兄弟,他邀我进去酌几盅,我叫小丽在门口等着。我们俩在酒店里越聊越起劲,酒越喝越多,我把小丽全忘了。后……后来我从酒店的后门出来,就……就……”来富的声音低了下去,未等岳父说完,小鹏撒腿跑了。
目送丈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娇心头沉重,黑灯瞎火的,小丽会到哪儿去呢?她恼怒地斜了一眼父亲,见他目光呆滞,像霜打过的茄子似的蔫在地上,也不忍心责备他好酒误事,叹了叹气弯腰低声说“爹,起来吧,坐在大街上也不是个事,回家候着,小鹏会找到小丽的。”
“不,我……”来富的嘴唇哆嗦着,“月娇,万一小丽……你珠姨会寻死的……月娇,爹怕……”
“小丽一定没事,不然你别进屋坐在门口等,坐在地上,路人还以为是乞丐哩。”来富点点头,月娇搀他起来,父女俩一前一后到了家门口,月娇蹑手蹑脚推开门,进卧室看了看怀表已十点,随手抓了两张小板凳正要走出,楼上传来云珠的声音,“是小丽吧,这么迟才回来。”
“珠姨,是我,爹还没回来,今晚戏文长,你先睡,我来等他。”月娇应道,她心里怦怦跳,幸好云珠没再追问,月娇松了一口气。走到门外,同来富一人一板凳坐着,眼睛直盯着弄堂口。
小鹏一路大步流星,过了一十字路口,又一十字路口到了安民路,借着微弱的光亮看见了依幼酒店,他脚步缓下来他要好好想一想当小丽见不到岳父时会朝哪方向走,沉思片刻后他往回走到了十字路口,他迟疑一下往左拐进西街。小鹏惴测小丽没有穿过马路,而是顺着道走到西街去了。他放慢脚步,睁大眼睛搜索着不放过任何可疑的黑影。街上已鲜有行人,不时有一、二只流浪狗从身旁溜过,一步一步又一步,丝毫不见踪迹。有几次看到黑影,走近一瞧都是野狗,一次次希望,一次次破灭,小鹏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前方是十字路口,该朝何方走,他犹豫起来,但很快地他穿过十字路口,他认为小丽是聪明的孩子,应该对过十字路口有印象,走呀走,找呀找,还是没有小丽的身影,小鹏的双脚变得沉重了。“小丽会不会遇上歹徒被拐走呢?自己又要再失去这个妹妹。”他心里直打鼓,不敢往下想。一阵劲风迎面扑来,原来已近市郊,再往前就是菜地、稻田了,他几乎绝望,心里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冷汗开始从脑门上滑下,看来只能到其它街道寻找了。正要转身时,他看到十丈开外的墙角下有一团黑影,是否还是狗,揉了揉眼睛,太暗了看不清楚。他不抱希望随口喊了声“小丽”,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小鹏的心拎到嗓子眼上,提高嗓门又叫了一声,只见黑影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是小丽,小鹏似饿虎下山扑上前去,紧紧抱住小丽。“可算找到了,小丽,你吓死大哥了。”小丽扬声大哭,“别哭,没事了。”小鹏用衣襟给小丽擦着泪水,脱下外衣披在小丽身上,背起往家去,小丽还抽抽噎噎着,手臂紧搂着小鹏的脖子。“可怜的孩子”小鹏心里叹息不断说着安慰的话,小丽平静下来在背上睡着了,小鹏仿佛回到当年背妹妹去邻村看戏,返家时妹妹也是这样香甜地睡在他背上的情景,他露出满足的笑容,稳稳当当迈着步。
再说来富父女的小板凳已从家门口挪到吉祥饭店门口,来富满脸愁云惨雾,月娇神色凝重,他俩一会儿坐一会儿站,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富毕竟上了年纪打起盹来,月娇心急如焚,睡意全无,她双手掌祈祷:“苍天、菩萨在上,保佑小丽平平安安,我做一百块米齐答谢……”在焦急等候中,终于盼来小鹏的身影。月娇急忙迎上前,才走几步便停住脚,“怎么只有小鹏一人,小丽没找着……完了。”她感到头晕目眩,一点儿劲都没有了,呆呆地望着。当小鹏背上的小丽进入她视野时,她惊喜地哎呀一声冲上前去……
总算有惊无险,大家各自安睡。拂晓时分,美林的哭声吵醒了月娇,她抱起孩子换了块尿布,再把涨满奶水的**塞进美林的小嘴中,美林大口吸吮起来,瞧着女儿的小嘴如鲫鱼般一张一合,怜爱之情溢满全身。美林吃饱后噙着**睡了,月娇把她放回摇篮,自个儿想再躺一会。这时听到云珠下楼的脚步声,没一会儿又上了楼,听声音是到小丽房间去了。她正诧异着,突然想起昨晚的事,莫非小丽出了什么毛病,她赶忙穿衣梳头上了楼,见云珠坐在床沿,满面发愁瞅着小丽,小丽的额头上敷着一条湿毛巾。月娇轻声问小丽怎么样啦?云珠叹了一声说,可能是受了凉,烧得利害。月娇走近一看,小丽呼吸急促,俩颊通红,月娇摸了摸真烫,热度不低。云珠忧心忡忡地说这孩子真让人操心,大清早的,大夫都还在睡觉呢。
月娇心里清楚小丽的病一定同昨晚的走失有关,她一脸歉意地说你别急,我干爹每天都很早起床,我叫小鹏背小丽上他家去。说罢急忙下楼推醒小鹏。小鹏睡眼惺忪问谁病了,一听是小丽立马下床,迅速穿上裤子,拿着外衣就往楼上跑,很快地抱着小丽下来,小丽身上裹着云珠的棉袄。小鹏心急火燎往郑家走去,月娇已先一步敲开了郑家的门,郑平和昨日出诊未归,济民在家。
把脉后济民说:“看脉象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月娇同小鹏相视一眼,遂说了昨晚的事,济民点点头,提笔开了药方,交待药较苦分几次喝,并强调多喝水,须静养,不可再受惊,否则落下病根。小鹏如鸡逐米般一个劲点头。他不敢正视济民,他心里有内疚感,是他抢走了月娇。见济民如此细心为小丽诊断,又充满无限感激,这心态从眉宇间流露出来。。济民看在眼里,他走进父亲的卧室,拿出一小纸包递给月娇,“是我爹配制的退烧药,里面有几种贵重的药物,回去后马上给小丽吃下去。”小鹏感动得眼睛湿润了,连声说谢谢,抱着小丽离开了。
望着并排行走的小鹏夫妇,济民怅然若失,心里那滋味无以言表。他怨恨小鹏,虽明知是欧阳来富造成的,但在情感上还是怨恨小鹏。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小鹏确是仁厚之人,对毫不相干的小丽尚能如此上心,那对月娇更不用说了……话说回来,若没有来富从中作梗,自己和月娇生活在一块,俩人将是何等开心何等幸福,而今只能待来世了,济民心中百感交集。
小丽在床上整整躺了五天五夜,云珠寸步不离照料着,连晚上都陪着女儿睡,大家说话细声细语,走路做事轻手轻脚,生怕惊了她。除了庆林外,大人心中都很压抑,来富更是内疚,上下楼象猫一样悄无声息。小鹏每晚上楼看望,小丽一见到他,就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小鹏柔声安慰:“小丽别怕,大哥在你身边,等到你身体舒服了,大哥带你坐船去乡下玩,好吗?”小丽信赖地点点头。云珠也觉得事有些蹊跷,但无人对她说,她也不打听,倒是凤英责备来富,她告诉月娇:“你爹好酒误事不是头一次,你小时候有一回生病又拉又吐,叫他去抓药,他喝得醉汹汹回来把药忘在酒店。这一回更绝,把一个大活人丢了……幸亏小鹏找到,不然看他怎么向你珠姨交待,你爹这个人,“唉!”凤英摇摇头,“你许了愿就要做到,明天就浸米做米齐。”月娇点头。
第六天,小丽起了床。她脸色苍白,下巴更尖,眼睛更大,人瘦得像麻杆似的,抱着洋娃娃慢慢地下了楼,站在门边向外张望。几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生怕一阵风把她吹倒。小猫跑过来喵喵地对她打招呼,她笑了,蹲下去轻柔地抚摸着。月娇进厨房端了一碗排骨汤到她跟前,她摇头,月娇哄道:“你身上软绵绵的,喝了排骨汤才有劲,才能出去玩。你瞧外面多美啊,天蓝蓝的,云白白的,鸟儿叫的多好听,听话,把汤喝了。”说着送到小丽嘴边。连续十来天又是排骨汤又是猪肝汤,小丽的脸色终于红润起来。
端午节快到了,家家户户包起粽子,福井弄里弥漫着粽叶的清香。这天下午,云珠回娘家探望生病的兄长,来富被朋友的朋友请去做家宴,庆林不知玩到哪里去,小丽在弄堂里同邻里的女孩子在跳框,屋里显得安静。凤英、月娇在厅堂包着粽子,有花生粽、肉粽、豆沙粽。凤英的手指灵巧地扭动着,没多久就包了一串,粽子外观呈正四面体,四角微翘,难得的是粒粒大小一致,犹如工艺品一样小巧可爱,相比之下,月娇就逊色多了,包得又慢,而且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月娇自嘲道:“娘包的粽子可上盘给人瞧,我的只能躲在角落里不能见人。”凤英得意地说:“那是当然,包粽子也是有工夫的,不过你包的虽难看,但还不会洗脚(指粽子煮熟后,粽叶散开)以前你奶奶包的粽子常洗脚,你爷爷嘲笑她不是包粽子,是把粽叶掺在一起熬粥……”母女俩边包边唠着。小鹏走了进来对月娇说:“明晚赵叔的娘八十大寿,办了两桌,你去买一份寿礼明晚让爹带去,我昨晚忘了说,方才才记起来。听爹讲赵叔管账二十年从没出过差错,礼要重一点。”月娇嗯嗯答应。小鹏又说:“我见小丽跳框跳得很起劲,看来已忘了那件事,只是人瘦了很多。”
凤英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要慢慢恢复,这回是吓得不轻,全怪你爹,一喝起酒便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月娇笑道:“小丽躺床那几天,爹是滴酒不沾,最近才小酌一点,看来是吸取了教训。”月娇一边说一边用草绳扎着棕子。小鹏低头看到挂在倒过来椅脚上的一粒粒粽子叫道:“啊,娘,你包得真俊,挂到饭店出售,肯定有生意。”
“会有人要?”凤英怀疑。
“包在我身上,街上卖的都不如你,我们试一试,煮熟后每种各拿二十粒”小鹏提议道。
月娇动了心:“我看可试一试,卖不了就自己吃,又不吃亏。”
“就这样吧,我出去了。”小鹏正要走,却见小丽慌慌张张跑进来,躲到他身后,他想问怎么回事,话未出口就有了答复——秀英出现在门口。
“这小哑巴,怎么一见我就跑,我又不是老虎。”秀英嚷道。
一听此言,小鹏浓浓的眉毛锁在一块,碍着秀英是长辈不便发火只能瞪着眼。凤英开了口:“秀英,你也是奔四十的人了,说话还这样不中听,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小丽不是哑巴,你说话留点口德。”凤英冷着脸睨了秀英一眼,柔声对小丽说:“乖,玩去,你爱吃豆沙粽,晚上解两个给你吃。”小丽嘴角扬起笑容点点头,小鹏牵着小丽的手走了出去。
秀英被抢白了几句,脸气得发青,“哼,你有病哪,小哑巴——”见凤英、月娇朝她翻白眼,她改了口,“哦,是小丽,她跟你们有什么相干,这样护着她,太可笑了。”凤英不屑地瞧一眼,懒得搭理,低头包棕子。可月娇不是省油的灯,她反唇相讥:“小姨,我们全家都有病,我们把小丽当宝贝宠着,我们乐意,谁也管不着。”
“得了,得了,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你们供她吃,供她穿,图个什么?就算买了个使唤丫头,也要干活做事,哪能啥事不做由她玩,你们是头脑进水,糊涂了吧,月娇,你是当家人,你算一算,一年须多花销多少?”
“小姨是来教我怎么算账?”月娇嘲讽地问。
“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你家也不是家财万贯,能省一口是一口。我最近常腰酸背痛,想找个人给我捶捶背,干些家务活,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想到了小哑巴。哎,又说错了,是小丽,你们不就省下一口,我还能**她该怎么干活做事,才不枉然给她一口饭吃,我这全是为你们着想,月娇,你把她的换洗衣服收拾一下,过会儿我就带她走,晚饭不就省了。”秀英大模大样地说。
月娇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凤英撇嘴一笑,嘀咕一句:“狗改不了**。”秀英被笑得发懵,追问笑什么。月娇止住笑:“小姨,亏你说得出口,你听着,即使你愿意当丫环服侍小丽,我也不放心。什么给你捶背干活,实在太离谱了,大白天讲梦话,哈哈,真笑死人了。”
秀英柳眉倒竖:“你真是疯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哑巴,当成千金小姐供着,难道你们指望小哑巴能带来什么好处,做梦去吧,哼,鬼迷心窍。”
月娇听不下去,站起来怒视道:“你再哑巴长哑巴短的,我就不认你这位姨,你请便吧。”
“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秀英气鼓鼓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自己动手解下了十多个粽子扬长而去,凤英、月娇相视乐了。粽子熟后,按照小鹏的吩咐,月娇拿了粽子出去回家后便进厨房淘米做饭,饭尚未熟,钱多进来说再取一些出去,客人等着要。凤英很惊喜,叫月娇除了留几个给小孩解馋外全让钱多提走,钱多手拎粽子,笑眯眯告诉月娇他要当爹了。月娇笑道:“怪不得满面红光,该怎么谢谢我这个媒人。”钱多口齿敏捷地回答:“让孩子认你作干娘。”说罢赶忙离开,凤英笑了笑说这就是缘分,谁跟谁,上天安排好了。
饭店打烊后,小鹏回来说,粽子是抢手货,全买出去了,明天多包点。凤英连连点头:“行,想不到我这个废人也能有一点用处。”来富不以为然,认为只是蝇头小利不值得。月娇则高兴地说:“赚一片铜板也是赚,珠姨,你说呢?”云珠点头表示赞同。
第二天早饭后,三位女人加上一位来富摆好走叶、草绳、糯米、花生以及昨晚捣好的豆沙、腌好的肉包起粽子,来富、月娇打下手,主角是凤英、云珠。云珠包的粽子同凤英不一样是锥形的,三个角成正三角形,另一角又尖又长似犀牛角称尖尾粽。包这样的粽子是有技巧的,连扎草绳都有一定规范,月娇学了半天学不会。来富在旁泼冷水:“行行出状元,哪能一朝一夕便能学会。”
月娇不服气:“你也不会,不然包一个给我看。”
“不是爹吹,只要爹用心,这些小玩意儿是难不住爹的,想当年很多菜肴,爹只要吃一口,便知什么料怎么做。”来富得意地说。
“那好,你包一个,无论四角粽或是尖尾粽都行。”月娇咬住不放。
凤英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爷俩别斗嘴了,凡事皆是看似容易做起来难,可以煮一锅了,月娇你去烧水吧。”
一上午包了两百多粒,其中尖尾粽八十多粒,包得多连午饭都推迟了。这些粽子当天又全卖了出去,尤其尖尾粽虽说价格贵了点,却卖得很红火。就这样出售粽子一直到端午节前一天,甚至过了端午节还有人问,只好告知待来年。
小鹏把售粽子所得给了凤英,凤英叫来月娇和云珠一起核算,扣掉成本后分成五份,凤英、云珠各得两份,月娇一份,虽说赚得不多,但三人眉飞色舞,毕竟是自己双手所挣,她们决定明年再显身手。
慧芬的儿子满月了,投桃报李,云珠缝制了三条肚兜,分别绣上牡丹、石榴、公鸡托月娇送上。慧芬拿在手上翻看着,只见针脚细密工整,花儿红灿灿、公鸡雄纠纠,口里称赞不已,对云珠又增添了几分好感。她叫奶妈抱出孩子,孩子眉目俊朗,眼睛亮晶晶。月娇夸道:“好个漂亮的儿子,别人欢喜还欢喜不过来,你还不满意。”
“是女儿就好了,有一晚我做梦生了女儿,高兴得笑醒了,我嘴里不说,心里想这一胎准是女儿。唉,却又落空了。”慧芬失望地说。
“白老爷,白太太很欢喜吗?”
“嗯,我公爹给取名白振华。”
“名字很响亮,您要好好地待振华,要吃饱穿暖,他是你儿子,也是美林的干弟弟。”月娇佯作严肃地说,可瞬间就笑起来,慧芬记起自己所说也笑了。
农历六月初的一个夜晚,济民的女儿呱呱落地了,吃过早饭后,月娇把美林托给云珠照看,自己兴冲冲地走进郑家。一推开门便听见婴儿特有的啼哭声,厅堂里郑大妈抱着婴儿来回走动,济民皱着眉头坐在饭桌旁。
“干娘,济民,恭喜呀。”月娇喜孜孜地说。她心里很高兴,她认为有了孩子,便有了亲情,济民自然而然把精力转移到孩子身上,就会冲淡对她的痴念,心中的伤痛也就慢慢地离去,过起正常人的日子,这是她所希望的。见婴儿一直哇哇哭着,又说:“孩子饿了,快抱给素兰喂奶。”
济民低声说:“她没奶。”郑大妈叹了一声说:“刚才喂了些米汤,初生儿没有奶吃,这可怎么办?”郑大妈一脸愁容。
“哎呀,你们怎么不早说,我来喂她,也许过两三天素兰就有奶水了。”月娇一边说一边接过孩子,坐在椅子上掀起衣襟,婴儿的小嘴一碰到奶头就大口大口地咂吸着,看来是饿坏了。
见孙子吃得香,郑大妈的眉头舒展了,拖过椅子坐下,“月娇,谢谢你,可云长大后,干娘会告诉她,第一口奶是你喂的。”
“孩子叫可云,很好听的名字。”
“你干爹取的,生儿叫可凡、生女叫可云,这一代是可字辈的……幸亏你来了,不然真是急死人,孩子一哭,闹心得很……美林怎不抱来,三个多月了吗?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郑大妈唠嗑着。
见儿子一声不吭看得入神,郑大妈叫着儿子的小名:“小三,孩子吃奶的模样很有趣吗?你也是这样吃奶过来的,吃得猴急猴急,睡着了还紧紧地咬着奶头,有时候手还要……”郑大妈笑呵呵地揭短。
“娘——”济民难为情地喊了一声,制止母亲往下讲,不过他承认,可云吃奶的样子令人心动,父亲的天性、父亲的责任油然而生。月娇揣测到他的心态,莞尔一笑说:“济民,心疼女儿吧,只要奶水足,孩子长得很快,一天一个样。看着孩子会笑了,看着孩子跌跌撞撞走路,稚声嫩气喊爹,你心里那个美就像喝了蜜糖水那样甜,干娘,你说是吗?”
“没错,这就是做世事,一代又一代,有了儿女就有了乐趣,但也多了很多琐事,爹可不是白当的,要付出很多心血,可却是心甘情愿的。”
济民抿着嘴点点头,是的,面对小女儿,他醒悟了。月娇爱屋及乌,而自己的心胸太狭窄了,对家庭,对人生远不如月娇豁达,也不如小鹏仁厚。过去的事永远不能再回头,可眼前孱弱的生命却需要用爱心,用亲情去呵护,去抚养,不能老停留在往事中,把那刻骨铭心的爱作为一生中最珍贵的宝物深藏在心中吧。自己要正视现实,正视家庭,按排好今后的生活,才能对得起月娇的一片苦心,才对得起刚刚降临人世的小女儿……济民郁闷的心扉豁然开朗。
济民神态变化一一摄入月娇的眼帘,她明白济民新生了,他将会从往事的阴影中走出来,面对晴空,去感受生活带来的欢乐与苦恼,这一回她真的可以放心了,她喜形于色,嘴角扬起隐隐笑意。怀里的可云吃饱了奶安静地入睡了,她端详着孩子说:“可云的眉眼像济民,干娘,你说是吗?”郑大妈咕哝一句:“还好像小三。”话里有话,月娇嗲声说:“干娘,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郑大妈一笑:“我不讲了,你快回去照看美林吧。”说罢接过孩子。月娇轻吻一下可云的脸蛋,说:“过一时辰我再来,放心,我的奶水很多,足够俩孩子吃。”
郑大妈感激地说:“月娇,你叫干娘讲什么才好呢,你是可云的福星,是雪中送炭……我不讲了,再讲就显得生分了。”
“娘,你说不讲却一直讲,你快走吧,美林在等着。”济民催着月娇,月娇甜甜一笑,步伐轻松地离开了。
晚上,素兰还是没奶水,急得直抹泪,全家人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月娇笑着说:“你们别发愁,我把可云带回家去,明天素兰就有奶水了。”
月娇话音刚落,济民立即摇头拒绝,“不行,带俩吃奶的孩子,会把你累坏的,万一弄出毛病,连累美林都没奶吃,今晚就喂一点糖水,明早去买奶粉。”
郑大妈接着说:“是呀,美林才三个月,带一个就够辛苦,再加一个,会吃不消的,也影响小鹏睡眠,就让可云受点委屈,谁叫她摊上没奶的娘。”
郑大夫也说不妥。
月娇款款地说:“你们不要担心我的身体,就一宿没什么要紧,小鹏一睡着就睡得很沉,别说孩子的哭声,打锣敲鼓都吵不醒。喂什么糖水,孩子多可怜,我不跟你们讲了,我抱孩子去。”说着走进济民卧室,见素兰脸上挂着泪珠,一看到她眼眶又红了,月娇轻声安慰:
“别急,放宽心,奶水会来的,你放心,我会把可云当成自家女儿一样,明早就抱过来,你好好睡一觉明早便有了奶水,快躺下,当心受凉。”
素兰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感激地看着月娇,顺从地躺下去。
第三天素兰终于有了奶水,不过少得可怜,只能放到夜晚吃,白天得吃奶粉,可是可云不配合,头几回尚能张开口,可吮吸了几口后便把奶嘴顶出来,到后来一触到奶嘴,便紧抿小嘴,饿得嗷嗷直哭也不愿吮一口。郑大妈又气又急:“这丫头怎么这样难伺候,我喝了一口,奶味挺重又很甜,这小祖宗怎么不喜欢呢?来,给美林,看她吃不吃?”
月娇把奶嘴塞进美林口中,美林毫不嫌弃吸起来,还吃得很欢。月娇笑:“这真是怪了,我看可云还是吃我的奶,不够的话,让美林吃一点奶粉。”
“这怎么行,反客为主。”济民反对。
“有什么不行,我认可云当干闺女,女儿吃娘的奶,天经地义。”月娇斩钉截铁地说,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月娇的家人都没提出异议,凤英认为自己的命是郑家父子捡回来的,知恩应该回报,这正是报恩的时候;来富对郑家有愧疚之心,因为是他活活拆散了一对鸳鸯,现在分一点奶水给可云吃也算是一种补偿吧,小鹏的心情同来富一样,觉得自己的欠了济民;云珠不知这些事,她只认为厝边邻里理应相互帮忙,尤其俩家关系如此密切,更要帮一把。而郑家是万分过意不去,天天熬了蹄膀花生汤或鲫鱼汤端过来,月娇理解他们的心情恭敬不如从命,老老实实喝下去。她待可云视如已出,可云对她也非常亲,一听到她的声音小脑袋瓜立马转向她,晃动着小手,似乎在呼唤她。月娇一抱起来,可云的小嘴就往她胸前拱,急切地寻找着**,那模样惹人怜爱,月娇有时恍惚可云是自己的亲闺女。有一天素兰带了回娘家,月娇心里总放不下,直到素兰抱着可云出现在她面前,她的心才踏实下来,郑大妈感叹说月娇是可云前世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