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下到第六十九层的时候,麦天然闻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他刚开始还不太确定,但越是往下越是浓烈,越发地感觉到压抑,仿佛从地狱里飘来的团团腐气。忽然间,一种心悸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有东西正在快速接近,那股强烈而无形的压迫感犹如风暴般卷席而来,似乎不躲起来就会粉身碎骨。
麦天然不由加快脚步,下到第六十九层之后便径直奔向安全通道出口,就在他即将跑出去的瞬间,突然一道劲风自耳边劈来,经过这些天的磨练,他的各方面反应早已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在对方砍过来时条件反射似的就地一滚,调整姿势半蹲在了走廊上,眼睛死死盯着安全通道。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与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同时响起,之前那拖着巨型铁梳的肌肉壮汉像魔鬼一样缓缓走出,低沉的咆哮充斥在楼道间,宛如地狱的呼魂之音。
又有人死了?我造成的吗?
如同宁静过后的暴雨,那肌肉壮汉双脚一踏抡起铁梳猛劈过来,麦天然侧身一闪,却被反向回弹的梳背狠狠击中,整个人扎进天顶,一路撞碎数块天花板才缓冲完这股惯性。落到地面,他立即双手撑地不让自己摔倒,同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险些晕厥。
这就是……负鬼的力量吗?我……就是要跟这么变态的东西战斗?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走廊上回响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肌肉壮汉丝毫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抡着铁梳冲过来一扫,将惊魂未定的麦天然高高挑起,顺势斩向他腰间。麦天然想象着自己的身体马上就会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然后像竹子一样断成两截,竟意外觉得好笑,之后才是深深的绝望,不过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下去,或者说只是短短一瞬,一个念头的时间,就看到一杆暗红色长枪挡在他与铁梳之间。下一秒,伴随着一声金属巨响,这力道让他连人带枪弹出老远,然而过后却只有他身子落地的声音,那长枪仿佛轻如鸿毛,毫无声息地横卧在地板上。
“天然呆!你个傻帽快给老子起来!老娘还要找你算账呢!”林梓蝶站在走廊另一头大喊,话刚说完就与那肌肉壮汉缠斗起来,尽管力量跟速度都较之前有很大提升,但长枪离手的她很快便落于下风,连挨几下之后更显狼狈,肩膀上被开出一大条口子,触目惊心,跟着一不留神就被壮汉一脚踢翻摔至墙角,猛地咳出一口血沫。
可恶!这个汉子蝶,明明已经得救了,干嘛非要跑来送死?
麦天然想扯过她来问问,无奈眼下根本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那毫发无损的肌肉壮汉一步一步逼近靠在墙角遍体鳞伤的林梓蝶,任凭内心翻腾如江海却无能为力,明明软弱如蝼蚁却从不服输,一心想要改变自己却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妄想着拯救世界却连身边的同学都拯救不了,易邦死了!图书馆里的人死了!窦颖死了!全被杀了!没有一个能够阻止!愚蠢!自不量力!害人害已!不但救不了任何人还每次都要靠别人来救!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已经……
够了!
咯噔一下,麦天然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嘭地爆炸开来,心里的怒火似乎从体内烧到了体外,燃出一层透明的蒸汽状物质,强烈的炙热感瞬间充溢全身,如同站在烈日之下,却不觉火辣刺痛,反倒精神振奋,舒畅无比,远处那肌肉壮汉挥动铁梳的动作此刻变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攻击轨迹以及在几分之一秒后切入林梓蝶的脑袋都化为数据意识统统浮现出来。
已经……结束了吧?
林梓蝶闭上双眼如此想到,她不愿将最后的画面锁定在这张面目狰狞的巨脸上面,果然,黑幕落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窦颖的笑颜,她打算跟她道个歉。
对不起,没能为你……
“别这么快睡着啊,不打算找我算账了吗?”
林梓蝶看见窦颖笑着转身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蹲在自己身前,戴着白色面具的人,这人反手握着暗红色长枪,横在背上抵住了劈下来的巨型铁梳,单手撑地,眼带笑意,既熟悉又陌生,那面具似乎在某个角度变得透明,露出了麦天然的脸部轮廓。
“天然呆,原来你挺帅的。”
“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迟钝了点?”带着面具的麦天然声音充满磁性,压迫力也呈几何倍数增长,他旋转长枪用力一甩,震开金属铁梳的同时一拳灌向肌肉壮汉的脑门儿,动作狂放凶狠毫不留情。那肌肉壮汉对于麦天然的突然变化也惊讶不小,受到这一拳的冲击连连后退,噼里啪啦地倒进了身后的玻璃墙里。
“拿着,这是你的,感性它救了我一命。”麦天然将手上的暗红色长枪归还给林梓蝶,“还有你。”
“羽心。”林梓蝶接过长枪,“它的名字跟它一样美丽。”
“美是有了,就是缺了点儿霸气。”麦天然意外道,“这不像你的风格。”
“难道我就不能追求美感吗?算了,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在第一次触摸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应该叫这个名字,很神奇吧?让我想想,你这个面具该不会叫‘佐罗’或者‘杰森’吧?”
“这个嘛……暂时还没想好。”
它的名字?靠直觉吗……为何我没有这种感觉呢?
轰地一声,二人身后的一扇房门突然飞到墙壁上撞得粉碎,那肌肉壮汉舞动着巨大的黑铁齿梳像电锯一样疯狂割来。麦天然跟林梓蝶迅速闪开,一前一后一枪一肘准备来个致命夹击,却不料一声脆响,麦天然的面具像摔在地上的瓷器一样碎了,化成无数粉末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那股包覆全身的热流也随之退去,整个人彻底呆愣当场,不知所措间听到一声大吼:“麦探长!接着这个!”
麦天然下意识地回头,看到的是孙伦多满头大汗地跑来,见他回头立马扔过来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接住后一看,竟然是把梳子!就在这一瞬,他想到了什么,举起梳子朝那肌肉壮汉喊道:“你的梳子……”
麦天然的声音戛然而止,并不是因为看到不可思议的画面过于惊讶所致,而是无法说出话来,像是身体裂开了,有东西正在流失,正被迅猛地抽走,肆意、无情、困惑、冰冷。
肌肉壮汉满脸狰狞,他似乎在笑。麦天然的表情在这张混乱不堪的巨脸下面逐渐凝滞。
当巨型铁梳从麦天然肚子上扫过的时候,林梓蝶彻底失控了,像疯子那样狂乱地挥动长枪咆哮着冲向肌肉壮汉;孙伦多则一脸惊恐绝望如死鱼一样摊靠在墙上;麦天然驻在原地一动不动,鲜血将他染成了一个血人,他缓缓开口,只说了两个字——还你。
瞬间,几人的姿态在麦天然眼里仿佛变成了慢动作,空气扭动中,一顶纯白色面具出现在他脸上,接着往前一踏,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将手里的梳子一把插进了肌肉壮汉的眼窝,黑雾扑腾而出,再迅速回收,好像被抽干的水池那样变得一滴不剩。肌肉壮汉消失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的保洁员大妈,而麦天然的面具也在这时候破碎,他们没能阻止保洁员大妈的坠楼。
由于失血过多,几欲昏迷的麦天然被林梓蝶扶到了窗边,孙伦多忍不住在一旁惊呼:“你们想做什么?”二人没有理会,瞟了眼楼下停着的警车,又打开了另一侧窗户,冷风呼啸着灌入室内。孙伦多打了个哆嗦,伸着脑袋望了望,下方的黑暗仿佛无底深渊。
他终于明白二人想要干嘛,但是想逃已经迟了,在体验过比跳伞更为刺激的“高空速滑”后,三人顺利地降落到地面。孙伦多早已吓得面无血色,一落地就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麦天然倒觉得林梓蝶这杆枪真心不错,不仅能当武器使,还可作为滑翔伞用,可谓高端大气上档次,华丽靠谱多功能。
林梓蝶盯着羽心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收起,折腾了一阵才发现原来只要念头一动便可让它消失或出现,然而奇妙的地方在于这押鬼器感觉起来似乎就像身体的一部分,能感受到存在于这之间的那种微妙的联系,它仿佛是活的,而不只是一把冷冰冰的武器。
几人没走几步便停住了脚,血淋淋的场景让人心惊肉跳。林梓蝶忍不住转身吐了,麦天然也觉得胃中不停地翻滚,但他连吐的力气都不剩下,唯有孙伦多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沉默不语,显然已通过地上的残肢辨认出了对方身份。
“是他们吗?”麦天然问。
孙伦多点头。
“节哀顺变。”麦天然说。
孙伦多点头。
麦天然尽量避开脚下的血液走向其中一具尸体,能看到那原本醒目的工作服已被血浸透。尸体并不完整,依稀可以判断出是头朝下落的地,干枯的手掌摊开,上面空无一物。见林梓蝶走了过来,他疲惫地说:“任务结束,剩下的事就交给警察们处理吧。”二人说完拍了拍孙伦多的肩膀,接着便离开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
在确认二人离去之后,孙伦多缓缓移开了脚,拾起那把完好无损的乌木梳子,捧在手里吹了口气,宝贝地放进兜里,嘴角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