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风(1 / 1)

()“冲牙们,圣智龙王爱罗婆多已经打开结界的缺口,你们全力救这里的居民离开!”乔罗毗耶勉强支撑着,以太古传音之法指挥从族。独角鲸群随即像昏暗的滔天巨浪般,劈开火焰四散向尚存人迹的地方,飘满昙花碎屑和蝴蝶翅翼的燥热空气被搅动起来,呈现出一线微茫的生机。

极目远望,满眼流沙火海,残存的沙洲和树宫殿顶端,无数幸存者扶老携幼,奋力爬上冲牙的脊背。人族意识到情形不对随即改变战法,几台湿婆神喷射出火球交织成灼热巨网,合力围攻一头冲牙。面对着残暴的屠杀者,种族与身份的差异再也不能阻隔曾经以琉璃森林为家园的精灵们——擅长防守的夜叉族张开结界,攻击力强的提婆和那迦则全力反击。太古创世之初,还未获得形体的精灵就是这样彼此保护的,也正因如此他们才得以生存,千百年过去一切早已被忘却,但这本能在生死关头却再次在阿斯帝迦居民身上复苏重生。激烈的交锋中,载满逃亡者的冲牙终于甩开湿婆神,缓缓升上天空,游向喷薄着紫炎的巨龙;而尚未登上鲸背的族群依然不屈的对抗着人族的屠戮,尽全力为自己和身边的人守住这生存的希望。

看到这一幕,乔罗毗立即耶指挥脚下的小冲牙前往总督府接应持国等人,与赶来援救的兄长会合。置身于疾驰中的巨兽背上,迦楼罗失神地仰视着天空中的辉煌龙身——这位就是现任的爱罗婆多王吧?令他神驰的并非这位龙王独立撕开结界的惊人能力,而是那与阇罗迦卢如出一辙的庄严宝相。

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女人忘却了,但在看见映射藤紫光辉的龙体那一瞬,她的一颦一笑却清晰无比的浮现在迦楼罗眼前:初遇时阇罗迦卢已是当时最强圣龙王先代爱罗婆多的正妃,并已育有两位优秀的子嗣。然而她却与比自己长子还年幼,并且身为奴隶的迦楼罗一见钟情,这无法熄灭的疯狂爱火最终引燃了一场毁灭性灾难的导火线,当秘恋渐渐化为罪业,这火焰最终吞噬了众多龙王的性命,包括她的夫君以及她自己……

这早已是遥远的过去了,如今阇罗迦卢的长子继承了爱罗婆多王位,而次子乔罗毗耶此刻正与天空之主宰共同进退,这奇妙的因缘造化再一次证实了时间的无情。然而此刻隐隐抽痛的心却在固执地提醒着金翅鸟王,他从未忘记那场昙花般虚幻的恋情留下的一切——那最初的欢乐与痛楚,最初的甜蜜与伤痕。

只是回忆的片刻间,总督府巍峨的树宫殿已遥遥在望,巨大的枯木兀立在地平线尽头,像被火光染得通红的白骨。此刻在苏摩的结界保护下,熊熊烈火被阻绝在外,但火舌贪婪的舔噬着障壁,随时都有可能重开屏障,将这座静谧安详孤岛吞没。

“快打开结界苏摩,是我们!”迦楼罗呼喊着,结界应声撤开的一瞬,火焰喷薄着汹涌而入,树宫殿底层顿时燃烧起来,发出骇人的噼啪声。乔罗毗耶急忙指挥着小冲牙冲向总督府,就在这时,瘟疫般的黑影蓦然升起,如同雷云般专横的拦截在他们眼前,随即是纷至沓来的一连串焦热火球。

迦楼罗张开结界罩住冲牙,火球撞上障壁接二连三的爆开,火光照彻的夜空中现出湿婆神的巨大机体,这台湿婆神与先前所见的不同,不仅体型更为庞大,安装有暗红独眼的头颅中央更是镶嵌着刺眼的金色纹章,显然有着煊赫的身份。然而此刻的形势却让乔罗毗耶无心多想,他指挥冲牙跃向高处避开这陆战机器,却只听见伴随着疾风穿过山峡般的短促呼啸,那湿婆神背后应声展一对雷云般的钢铁翅翼,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们一起掠向半空,不断射来炽热的火球。

“他会飞!”乔罗毗耶惊呼着令冲牙急转避让,大惊失色的何止他一个。古往今来只有苏婆纳斯族才是阿斯帝迦世界唯一拥有羽翼的高贵种族,他们的飞翔能力是创造神的最高恩典,因此这一族也被称为天之宠儿,其君王迦楼罗更有苍穹之主的美称。然而如今人类竟打算借助物质染指青空——这不仅是对苏婆纳斯族的尊严,更是对幻之世界至高法则嘲笑和侮辱。

如同示威般,那湿婆神震动沉重的双翼激起一阵罡风,专横的紧逼过来,抛出金属般冰冷的熟悉语声:“精灵王们,谢谢你们替我打开总督府的结界!”

“是镇群王!”乔罗毗耶敏锐的分辨出眼前的湿婆神中,竟载着一直未曾露面的人君。迦楼罗火焰般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他冷笑一声飞身而起:“我去教教这块铁什么才是飞!”

无需多言,乔罗毗耶早已领会了对方的意思,在湿婆神执拗的穷追中,他默契地驾着冲牙冲向总督府。半空中迦楼罗蓦地截入二人之间,单手挥出一道绯红光流,光与炎正面相撞,夜空中顿时绽开绚烂的烈焰之花。一击命中后,光流旋即变幻形状,化成一把巨型长弓,金翅鸟王另一手凭空拉出一束箭镞,离弦之箭在湿婆神机体上接连烙下冒着浓烟的灼红重创。物质的机体毕竟沉重,悬空遭受攻击的镇群王座机无法保持平衡,曳着黑烟火星急速坠下,迦楼罗合拢掌心,弓箭霎时凝聚为耀眼的光弹,他将双手缓缓举过头顶,傲然的笑容浮现在嘴角:“记住——并不是有翅膀就能飞的!”伴着话音光弹猛地掷出,剧烈的轰响中,那台湿婆神瞬间被爆炸的光焰笼罩了。

迦楼罗俯瞰着镇群王座机曳着长长的光焰,流星一般坠向下方的熊熊火海,傲岸的表情霎时冰冷,他毫不迟疑的转过身去,乘风追向乔罗毗耶。冲牙幼兽已冲入结界,一头撞进总督府顶层,巨大独角伸向殿内,如同悬梯一般。

“阿斯帝迦!苏摩!”一踏进狼藉不堪的树宫殿,迦楼罗便高声呼喊着,却见混乱狼藉中,苏摩依然悠闲的靠在歪斜的木柱上,阿早蜷伏在他脚边,正抚拍着阿斯帝迦的脊背,安慰着吓坏了的少年。“乔罗毗耶呢!乔罗毗耶怎么样了?”持国看见迦楼罗便飞奔到他面前,拉住他衣襟急切地询问着,殿外的火光映得他珍珠色眼瞳中一片水雾氤氲。

“他没事,在外面驾驭冲牙。”迦楼罗冷淡的解释着,朝殿内伸出手,“别怕,阿斯帝迦,过来!”

阿斯帝迦此刻才看情眼前是谁,他发出一阵怪异的大笑起身飞奔而来,一头扑入迦楼罗怀中。苏摩懒洋洋的抬了抬手:“这孩子我按照约定交给你了。这小龙王他一直跟我要人,吵个没完……”

持国果然大喊起来:“阿斯帝迦别去他那里,你是我们龙族的人!”然而半龙少年置身迦楼罗臂间,自顾自的发出含糊的呼喊朝阿早伸出双臂;那位乾闼婆少年却坐在苏摩脚边一动不动,眉宇间笼罩着一片筛雪的冻云。

迦楼罗疑惑的停住脚步:“苏摩,你们两个还磨蹭什么?”

“主人他不肯离开这里……”阿早说着,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金翅鸟王,无法掩饰的凄切祈求写在他朴素的容颜上:“大人,求求你带主人离开这里吧,像传说中那样强行带他离开!”

像传说中那样,重开重重阻隔,击溃一切障碍,用有力的手臂强行带苏摩离开。阿早曾不止一次得这样要求,但迦楼罗却并不回应,只是恼怒的甩着长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苏摩你这时候还闹什么脾气,没看见吗?这里就要变成火海了!”

因为长期悬停在半空,冲牙幼兽吃力的扭动身体,独角撞得树宫殿内的陈设纷纷跌落,乔罗毗耶在鲸背上焦急的呼喊:“快一点,这孩子快支持不住了!”

“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大不了和卢醯尼的回忆一起化为灰烬。”苏摩无所谓的轻笑着,这笑容突然间凝住了——周遭的大气瞬间被乱流扰动了,透明纤细的半月形风刃倏地裹挟着锐声破空而来,袭向他周身。操纵大气是乾闼婆族特有的能力,苏摩便曾压制过其族长画军排山倒海的攻势。此刻的攻击与当时的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因此他不避不让正面承受,这风刃只割裂薄薄衣袖,并在他面颊上留下细小的伤口,微微沁出鲜血一点点散成银星……

可是苏摩的眼神却一片空白,他如遭电殛般愕然地凝视着眼前的攻击者——乾闼婆侍从阿早毫不畏惧的回望着主人,灼灼光芒在那翠绿的眼眸中闪烁。他慢慢抬起手,扭曲的小小风刃再度在掌心聚集:“还手啊,主人!或者我杀死你,成全你和卢醯尼夫人;或者你杀死我,这样你便不会再为背叛死去的爱人而自责,这样你便可以心安理得的离开琉璃森林!”

这样说着,阿早用近乎疯狂姿态猛冲向苏摩——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提婆贵族,一个是不谙武功的乾闼婆庶民,此刻与其说是决斗,还不如说这位始终带着爽朗笑容的倔强少年正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来挽救主人生锈的灵魂。

此刻,颓唐而懒散的月之主第一次失去了从容,一把拥住冲向自己的娇小身躯,在提婆族空之力的作用下,风刃一瞬间消弭于无形。阿早却激烈挣扎着再度呼唤大气,苏摩抱紧毫不妥协的少年,不顾一切的脱口高喊:“不能离开这里的是你啊!是身为乾闼婆的你!”

“是……我?”阿早的动作刹那间滞住了,她崩溃般的睁大惊愕的翡翠色双瞳。

因为那一句告白的罅隙,苏摩自尊的堤防就此溃决,此刻他再也不顾忌任何人的目光:“乾闼婆必须遵守永不离开琉璃森林的禁令,所以你总是让我离开,却从未说过跟我一起走;乾闼婆始终遵循游戏人间的秉性,所以你总是问我是否爱你,却从未说出你自己的心情!”

“我的心情……”这一刻,水光隐约笼罩上阿早的眼眸,一抹倒影之花般的笑容缓缓浮现在嘴角,他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的低下头。

然而苏摩却已不再掩饰逃避:“我永远都走不出卢醯尼的回忆,正如你永远也不可能违背乾闼婆的禁令与天性,这样的我们能去哪里?除了与这座城邑一同化为灰烬以外,我们还能做什么?”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语,此刻一定如荡涤阴霾的风,疾驰过在场所有人或萌葱,或荒芜的心田吧,所以同样彻悟的表情在会瞬间在不同的面孔上一闪而逝。

“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做点什么……如果连自己都觉得无能为力的话,那我们就真的什么也不能创造了!”重新抬起头仰视着苏摩时,阿早明朗的微笑里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轻佻洒脱,“规矩又怎样?禁令又怎样?我跟你走,主人——天涯海角,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冲牙幼兽载着一行六人腾空而起时,总督府树宫殿终于发出轰然巨响,在火焰中崩塌。天宇最高处,爱罗婆多的龙体蜿蜒游行,洒下辉煌的藤紫光芒,照耀着漫天金星闪烁。仔细看去,那竟是无数发光的蝴蝶,虽然早有这种羽虫四处飞舞,但此刻的数量比起片刻前不知要多出多少倍来。弥漫着烧焦昙花的苦涩浓香的空气里,处处闪耀着彩翼的磷光。

“这是怎么回事?”持国指着空中惊呼起来,只见冲牙如丛云般的铺天盖地,从它们背上不断飞散开烟霞似的金色磷翅,那景象妖异而眩惑,仿佛祭祀节庆的焰火无声怒放。众人正感到似乎有哪里不对,一阵剧烈的冲击突然从脚下传来。伴随着一声闷响,小冲牙的侧腹部猛地爆开了大片火光和血雾,受伤的幼兽急遽坠落,持国连忙展开结界保护众人不跌出鲸背。此刻,新一轮冲击急不可耐的奔涌而至,就在小冲牙正下方的火焰中,披着硝烟的湿婆伸展开残破的双翼,摇摇晃晃的扶摇而上,火光照亮了那漆黑肌体上的黄金纹章。

“镇群王,这个畜牲!”乔罗毗耶忍无可忍的怒吼起来,迦楼罗疾呼“不要冲动”,他却已结起飞翔的手印,猛地俯冲向那卑鄙的偷袭者。然而对方早有算计,眨眼间喷涌的火球群便封住乔罗毗耶所有的退路,这位龙王本已体力透支,此刻逞强而动使他像被漩涡卷入的落叶般,身不由己的堕向死亡的黝黑巨口。

迦楼罗飞掠向乔罗毗耶身后,一把揽住他腰肢想急速避让,然而火球眼看着已逼近面前,根本避无可避。就在这一瞬间,火光般的双翼幻影霎时掠过金翅鸟王身后,乔罗毗耶只觉得耳边驰过一声尖啸,视野顿时陷入无边混沌,刹那间便不知身在何处了。他随即领悟到这正是苏婆纳斯族的异能——打开空间的通路!

乔罗毗耶转头看向身边的迦楼罗,却见他脸色一片苍白,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难怪方才他不伸出援手打通空间让冲牙群进入琉璃森林——原本对全盛时期的苍空之王来说,这样做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可此刻他却连带一两个人穿越空间都如此辛苦。在重逢以前迦楼罗到底遭遇了什么乔罗毗耶虽不甚清楚,但却可以确定那一定是摧毁**直达灵魂的沉重创伤。

迫在眉睫的情势容不得多想,片刻间火光已重新照亮了龙王的眼睛,极近的距离中,湿婆神镶嵌着黄金纹章的头部赫然阻在面前,那暗红的独眼犹疑转动着,霎时定格在凭空出现的二迦楼罗和乔罗毗耶身上。

“乘现在!”金翅鸟王低叱一声,手中顿时喷薄出一道火红光剑,乔罗毗耶心领神会,他全力调动体内残存的水之力,苍蓝的氤氲光流盘旋缠绕向剑身,暴涨的光刃劈开大气,径直刺向湿婆神的眼睛。伴随着镇群王的惨叫,黄金纹章的湿婆神爆裂着坠落向燃烧的大地,腾起大片金黄星屑和浓黑烟云。

若非小冲牙滑行过来,从下方托起了精疲力竭的两人,那他们恐怕也会随着镇群王一起坠落吧。那头受伤的独角鲸幼兽在苏摩的救治下已迅速痊愈,它接住迦楼罗和乔罗毗耶,随即缓缓上升飞入爱罗婆多龙王的紫光之中,众人抬头远眺,遥遥看见结界被撕开的缺口,包围着亚世界的瀛海黑涛在那里暗涌翻腾。

“马上就要到了!”苏摩仰望着高空,忍不住去拉阿早的手,却什么也没握到,他诧异的转过身来,却在一瞬间僵住了动作——只见阿早纤细而青涩的身体荡漾出晶莹的金绿光芒,正渐渐变得透明……

目睹这异变,迦楼罗和乔罗毗耶在瞬间变了脸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斯帝迦则似乎预感到某种令他不安的结果,拼命伸出手去拉阿早,他腕上的九子铃霎时发出细雨般的微声,这轻响表明正有一股并不强大的力量正悄悄流逝。唯有持国知道眼前这一幕代表的真正意义,他难以置信的摇着头,艰难的低语着:“那时……那时画军就是这样消失的啊!”

“消失?”迦楼罗与乔罗毗耶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如同昙花只开一瞬,阿早和苏摩刚刚彼此确定了心意,没想到这么快迎接他们的便是永远的分离!然而苏摩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只是沉默而固执的去拥抱那早已变成幻象的乾闼婆少年。

“对不起,主人……”看着对方徒劳的努力,幻光中阿早翠绿的眼睛渐渐潮湿了,他缓缓地举起虚空的手指触探着苏摩的面颊,“对不起主人,我没有告诉你这个秘密——乾闼婆不离开琉璃森林并不仅仅是禁令,其实我们的身体是风之力造出的幻象,只能在这片周流大气庇佑的土地上存在,我们根本不可能离开这里……”

“你……说什么……”错讹也好,抗拒也好,拒绝也好,此刻也只能无奈地折射出对真相的深刻领悟而已,苏摩咆哮着,与其说是愤怒还不如说是哀伤。“乾闼婆果然都是骗子!直到现在你还要骗我吗?什么离不开琉璃森林,我根本不相信!”

“别了……主人,我们就此别过了……”阿早的面孔上浮现出凄绝的微笑,“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我怎么能丢下这样的你,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可是办不到,我的身体走不出琉璃森林的结界……”

“你也是卢醯尼也是!要用亏欠来惩罚我对你们的亏欠吗?我甘受惩罚,但为什么偏偏是分别这么残酷的方式!”

“即便我骗了你亏欠了你,也请原谅我吧,主人。请忘了我,别像怀念卢醯尼夫人那样怀念我。”笼罩在他周身的光芒越来越暗淡,阿早的存在感也越来越稀薄,他声音随之渐渐渺茫,“你不亏欠我什么,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明白了你的心意,所以我很满足……”

“可是我不满足!”苏摩撕裂般的呼喊着,“说好了海角天涯,无论去哪里都要在一起的!别想反悔!”

“可那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是风之眷族,乾闼婆啊……”说出这句话时,一滴晶莹的泪水终于流出阿早的眼眶,即便遭遇侮辱和伤痛,即使面对种群的毁灭,这位爽朗坚强的少年始终都微笑着,可是在这离别一瞬,他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滴,那泪珠缓缓滑下她半透明的面颊,霎时间展开金色的磷翼……

与此同时,阿早的身体渐渐呈现出成群蝴蝶的幻像,从眼角眉梢,缤纷的翅翼已零落飞出——难怪空中乱舞着如此之多的金色羽虫,那是无法走出琉璃森林结界的乾闼婆肉身所化。“琉璃森林一半是假的”,是因为风之眷族最为善变不羁,甚至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固定形体,谁能想到他们比任何种族都依恋故土,决不带组成这亚世界的宝贵物质离开家园,那是烙印在他们灵魂深处的天性。

——乾闼婆们来自琉璃森林这片土地,也将生生死死,永远守候在这里……

“主人,我们……我们就此分别了……”这句告别还在微弱的回响着,阿早的身体在苏摩怀中倏地崩散成无数金色蝴蝶,那群蝴蝶翩翩飘舞着融入天空中更大的美丽族群里,唯有一只颤动着斑斓的蝶翼徘徊不去,它掠过苏摩的发梢、面颊、眼睑,最终缓缓停息在他的唇上,化为一缕金绿的烟风……

苏摩下意识的去捕捉那四散的轻烟,那绿风回旋着,依恋的飘入他手中,渐渐黯淡消散,只留下一枚水晶般的碧绿种子躺在掌心。目睹这一切,持国突然明白画军消失那一刻,为什么阿早会说乾闼婆永远都不会灭亡——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一颗种子,当个体的生命走到尽头,他的精魂却不会消散,他将沉睡在时空里,任天地灰飞烟灭都无法打断这长眠,直到浩劫过去万物复苏的那一天,他将以另一种形式苏醒,生根发芽,萌蘖抽枝,开出花朵,长成巨树,新的琉璃森林从此再度郁郁葱葱,无限生机……

沉默笼罩着被留下的人们。持国率先落下泪来,乔罗毗耶内心的酸楚并不亚于这位同族兄弟,他无法传达安慰,只能无声的拍着他的脊背。迦楼罗黯然的低下头,却突然听见一阵异样响亮的古怪抽泣声——阿斯帝迦正胡乱地擦着脸颊,连面孔都揉红了。他抬起眼睑,用深黑眸子凝视着天宇的至尊者,泪珠不断从他眼眶中滴落下来,滑过因为抽噎而扭曲了的面庞……

一瞬间,迦楼罗露出苦涩的微笑,伸手轻轻揉乱他的头发,这个动作让阿斯帝迦一下子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欢笑和哭泣,这没有灵魂的半龙少年全都在琉璃森林学会了。正如自己憧憬着那有着雷云般眼神的龙族美人,令到心灵因吸取罪孽的琼浆而茁壮一样;从那位卑微的乾闼婆少年阿早身上,从那清澈而纯粹的欢笑泪水里,阿斯帝迦学到了最初的快乐与哀伤,最初的甜蜜与伤痕……

“你说过在一起的,从此后海角天涯都在一起……”乱舞的蝶阵里,传来苏摩低沉压抑的语声。他握紧阿早所化的青晶种子缓缓贴近胸口,任空洞的表情被硝烟火光映红。迦楼罗从未见过此刻这样的友人,褪去悠闲而疲倦的外衣,他的悲伤如此鲜明的袒露着。也许失去卢醯尼的那一刻这种灵魂撕裂的疯狂痛楚也曾降临吧,但羽翼的征服者清晰地感受到此刻有某种不同的东西存在——似乎月之主已邻近悬崖边,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决然转身……

苏婆纳斯王担忧地凝视看起来有些陌生的友人,想要开口安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并非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阇罗迦卢,舍湿,甚至前世的阿斯帝迦,每一位生命轨迹曾经交会的人最终都会离他而去,因此迦楼罗清楚此刻任何言语都修复不了心灵的残缺。再三迟疑后,他终于缓缓伸出手,沉声低语:“跟我一起走吧,苏摩……”

持国也啜泣着,诚恳地应和:“苏摩大人,如果愿意请跟我们一起——既然不能回天宫,那我们那迦族收留你!”虽然觉得这话有些轻率,但乔罗毗耶还是跟着他用力点了点头。

“别把我想得那么可怜……”昙花香气般苦涩的微笑缓缓浮现在黑发天人嘴角,他握紧手中的种子,起头仰视着苍穹,“他并没有离开我不是吗?那去往何处又有什么关系……”

苍青的碎片,灵魂的种子,此刻正被恋人温暖而干燥的掌心紧握着,将它中在心底吧,然后就算去到天与地的尽头,两个人都不会再分离……

一瞬间,笼罩在迦楼罗心头的阴云裂开一道缝隙——他意识到此刻苏摩的灵魂,已在濒临崩塌的悬崖前完成了一次完美的转身。提婆的余生有多么漫长,无论是他还是那迦族的两位龙王都无法预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此后那位乾闼婆少年将沉眠在苏摩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会融入尘封的硬壳,擦去斑斑锈迹,让往日的主人怀着复苏的温柔恋心,去不同的国土,和不同的人相遇……

“等到琉璃森林复苏的那一天,我会和他一起回到这里,重新开始。”伴着叹息般的话音,乘在冲牙背上的人们眼前突然掠过一幅幻象——多年以后,依旧保持着此刻容颜的苏摩回到这片土地,尚未完全苏醒的琉璃森林一片初春景致,萌葱的枝叶包围下,他将青水晶的种子埋入丰饶的泥土,然后默默等待着沉沉睡去,却不知在假寐间,森林已密叶招摇繁花似锦,青水晶种子已成长为大树,向他开出芬芳的洁白花朵,一如阿早爽朗而洒脱的笑颜……

这一刹那,所有人的面孔上突然染上一层薄红的光彩——不知不觉间,这燃烧的末世之夜已经过去,地平线与天际交接之处,不知何时已闪耀起清冽的牡丹色曙光……

《昙花往世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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