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残破的青春。
别了,不堪岁月,爱的冒险,欲的追逐。
一贯自以为是、眼高于顶的我,不过是个懒惰而肤浅的愚夫,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罢了。永别了,亲爱的宝贝……永别了,倾城之恋……永别了,端庄发髻,拨弄琴弦……永别了,老去的青春,苟延的迷梦!
戏已散场,gAmeover,便当离去。放下即是解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脱于困厄,作别苦海。然而,为何我却如此心痛?痛彻肺腑,继而麻木,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惟有寂寞,没有一丝声响一丝生机一丝活力的寂灭,惟有弥漫于宇宙中暧昧不明的介质,无边无际的,将我淹没。
收拾和焚烧旧物的时候,我看到一本自己多年前写的日记,想起自己曾经很喜欢迷恋过的一个北京女孩。她是我大学时的校友,同级但不同系。那是1993年,我毕业分配到北京,与长了一对拨浪鼓**的女人胡搞过不久。通过她母亲单位的地址,我和北京女孩通了几封信,最后约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见面。(那时我们都还没有、也买不起Bp机和手机之类的通讯工具。)搞笑的是,那是一个国庆节,**广场上人山人海,令人绝望。我被裹挟在人流中,围着纪念碑足足转了两个小时,才终于望见她一脸沮丧地坐在铁栅栏旁,怀里紧紧抱着一盒“大三元”月饼——莲茸月,她送过我的唯一礼物。从她脸上流露出的神情,当时如醍醐灌顶,我曾以为自己会终生难忘。那种极度沮丧之后,搀杂着极度疲倦却难掩兴奋的神采。清秀而苍白的脸,从瞳孔里蕴藉的一抹欣慰的微笑,仿佛刚刚经历了十月怀胎,终于分娩产下了一个十斤重大胖小子的母亲一样。当然,我也只是在电影里看过那样的镜头。
接下来我却干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荒唐事。我请她在隆福寺吃了午饭,砂锅居。然后相偕去东四的老大华影院,一路上,我都尽力表现出男女在初次约会时应有的绅士风度。然而电影才刚刚开始,我却呼呼地睡了过去——看电影时我竟打起了胡噜!这轻易就抵消了我为了获取她好感所做的一切努力,令她感到恐怖,我是从她事后看我的眼神里读出这一点的。之所以会如此,与影片内容全无关系,只因为约会的头天晚上我和几个同事打了半宿麻将。那是星爷一部著名的喜剧片——《武状元苏乞儿》。不然我绝不会在满场都哄笑不断,令人喷饭时,我却绝望地听到从自己鼻腔里发出的响亮鼾声,那声音既古怪又委琐,令我在梦里都感到汗颜,却无能为力。散场时,北京女孩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走向地铁站,直到地铁开走都没再和我说一句话。
几页残缺的信笺从日记中滑落——
我把船划向水中央,我们跳到湖里游泳……她捉住船栏不肯撒手,我把她手掰开,把船推到一边。她大叫着胡乱扑腾,我捉住她手,将她拖到身畔。她紧紧地搂着我,在我肩头喘息着……在水里,她像一条白色的鱼,三色的泳衣在水底明晃晃地耀眼。我潜下水去,捉住了她纤细的脚。脚踝白生生、嫩嫩的,像两截莲藕……“我在水底抓了两尾鱼,又被它们逃掉了!”浮出水面时我大声对她说。她不出声,只是羞赧地笑,把脸庞埋进我的肩膀……
这段回忆如梦似幻,我甚至都怀疑它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或者根本就是我青春时代的白日梦。信笺上的日期已残破不见,不过既然在湖中游泳,那应该是个夏天,在“呼噜门”事件发生之后。然而从常理推断,在那之后,北京女孩又怎么会再次给机会与我见面并如此亲近呢?我很怀疑。或许是出于强烈的心理暗示,我一直都在用臆想欺骗自己,好不让自己感到如此不堪,好减轻那曾为思念和占有欲而备受煎熬所生长的痛苦。无妄之痛。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辗转返侧……有位伊人,在水中央……我愿逆流而上,却壬是怎样也追逐不及!
时至今日,我竟早已将她遗忘了,遗忘在岁月的漩流里,涤荡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甚至比遗忘掉拨浪鼓女人的名字和面容都更彻底!逝者如斯夫。如果不是偶然再看到这几页残存片语,我怀疑自己此生都再不可能记起她,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迷恋。这简直太***可怕、太***滑稽了!我一时忘却了“永失我爱”的痛楚,为自己,更为她感到悲哀,——虽然这与她毫无半点干系。我简直怀疑自己是否曾经真正的爱过什么人,而所谓爱情,究底又是个什么样的东东?被误导的情感?比生命更可贵?可望而不可及的月光?
愚鲁若我,怕是永远也找不出答案了。可至少我已明了,俗气若我,爱一个女人从未超过爱自己。那一段段虚妄幻觉、一场场情痴迷惘,在注定将要逝去的人生岁月里,只不过镜中明月,水中落花,最终都将化成片片洋葱,从生的空壳上剥落纷飞……本来无一物!
我狠狠地吸着烟,突然抑制不了想要酗酒的冲动。记忆的幕板上,所有消逝的回忆渐渐浮现,弥漫着,蔓延着,连结成片:
大学时代,我就曾觊觎于她。她的长相白白静静,扎着马尾巴,算不得很漂亮,秀气、文静,标准的邻家女孩儿模样。我们一同上过一个学期公共课,因而结识。在校期间仅有过两次约会,一次是四人的约会去看电影,另一次是晚自习后教她滑冰,为了应付体育考试。她羞涩地说很喜欢看我在操场上踢足球的样子。来北京后,有那么一阵时间,我们曾书信往来。最后,她告诉我愿意做我的姐姐——她比我年长半岁。我明白,她是在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回绝我。我们的交往仅限于此。在初涉尘世的两年时间里,她却充当了我的梦中情人,附会了我青春时期、由旺盛分泌现象所勾起的所有关于幸福的幻想。以往的心痛感觉,再一次阵阵袭来,怕是比之此刻都毫不逊色。那因单方面的失恋而造成的失落,伤痛刻骨铭心,是花了多久才愈合的?
想起这些,只是教人徒增感伤罢了。当年的刻骨铭心,而今我竟完完全全将她丢到了脑后。我为了自己的遗忘而感到深深的悲凉——不,我遗忘的不是她,不是某个有血有肉的具体的女子,而是我自己的爱情。所谓地老天荒、沧海桑田的爱情!人世间的确存在着那么一种可怕的健忘症,就像《百年孤独》里所描述的天方夜谭式的寓言——全体居民都罹患了健忘症的马贡多,不断的重复,生活就像在划圈圈……原来,那才是生活最本质的常态。
还有,那个**时常常哭泣的电台女人,朱丹,桐姐,以及湘湘……那些曾出现在我生活中,与我生命交错的美丽女人。我和她、和她、和她们之间曾拥有过的美丽爱情。不过都是无妄的灵魂邂逅与冒险,不过是在欲的折磨中想要搜罗出一丁点儿“爱”的企图。滑稽而又可悲的是,在时光面前,“爱”却只是一场虚妄,一场流光溢彩的海市蜃楼,终将化为泡影,早早晚晚。我们注定徒劳而返,原本不必感伤。
至于区影,她的那只洋葱尚未剥开,而我的已剥落殆尽。如果非得搜寻出一点儿意义,如果“第一”还有点儿什么意义的话,那么,我只是恰好凑成了她爱情生涯的第一片洋葱,第一具玫瑰尸首而已。
大学时代,一个教授曾这样忠告过我:“赵乔,我不知道以后你会变成个什么样的家伙,但是如果你想成为一个成功者,那么千万别去听从大多数人的意见。因为,他们都是失败者。”
教授那时大概三十四、五岁,才华横溢,不拘小节。至今我仍清晰记得第一堂课时,他歪坐在讲桌上大肆宣讲的一通“三草哲学”:兔子不吃窝边草,好马不吃回头草,天涯何处无芳草。那个图景突兀而不协调,令人印象深刻,满堂哗然。我那幼稚的心灵却一下子明了,这家伙是我的同类!
教授似乎也很欣赏我的与众不同,所以才有了上述那番用心良苦、语重心长的告白。可结果又怎么样呢?我已经够特立独行,保持着“真正的我”了吧,可而今,我已行至与他当年相仿的年龄,活得怕只比那些“失败者”更加凄惶!是的,我经历了雪月风花,经历了一场看似纯美的**之恋,可当我尽情享受爱之美丽、生之自由的同时,也获赠了惨烈的生活之痛。那赠品只会比爱情本身更长久。
我自问不敢忝称愤青,至少我没有愤青的才华和勇气,为何却注定滑向了“愤中”、“愤老”、直到“愤死”的轨道?早知如此,不如心安理得做个愚蠢、不需要思想的“粉丝”和“玉米”,倒还快乐逍遥。
将灵魂袒露人前是残忍的。那一夜,我彻夜难眠,只能一根接着一根不停地抽烟,妄图从早被我遗忘的回忆的角落里找出些许令人慰藉的东西,好温暖自己冷寂的心灵。终于涕泗长流,几欲崩溃。
“你不是龙,也不是虫,”当东方的晨曦终于划破夜幕,显现出死一般的鱼肚白,我蓦然想起不知从哪里看过的一句话。“那不是便是你!”是的,那不是便是我。我什么都不是。所以,你注定要孤独的活着,活下去;除此之外,别无选择。你只有忍受那孤独,与之为伍。因为惟有孤独,才是你最长久、最海枯石烂、天荒地老的伴侣!
话虽如此,为何我心……却如此难过?
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在三环路尚未开始堵车之前,我便赶到北京站,登上了向南去的最早一班列车……
我去了黄山,在黄山的群峰间浑浑噩噩地游荡了几日,几乎走遍了北海、西海、和后海的每一个角落。江山如此多娇,山峦如画,天都、莲花、光明顶、鲫鱼背、大峡谷,造型各异的古松,只比传说中的更加险峻、壮美。然而我却无心流连,内心的伤痛和失落时时涌出来,令人倍添寂寥。晚间,便投宿在“竹林旅舍”。徒穷的四壁,铁制的简陋上下铺,四周宁静得教我绝望。区影的笑语和哀怨不时地在眼前晃动,如同幻像,将过去和现时残忍地撕裂开来。我将灵魂遗落在过去的时空,自己却只能继续前行。时光,你这个残忍地老家伙,需要怎样地哀求,才肯眷顾一下你可怜的孩子?准我潜回过去重新来过,再度拥抱着她,不顾一切地投入她温暖的怀抱,舔舐她每一寸肌肤——那景象已是明日黄花,再不可能重现了。我明白。
我生病了,已病入膏肓,外表却看不出丝毫。我罹患了都市人常常身陷其中却不易察觉的寂寞病。它无药可救,一旦开始,就无边无际。或许,只有山和海,才是惟一的良药。或许。
爱情像个洋葱头_爱情像个洋葱头全文免费阅读_第十八章(上)更新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