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是4月27日。
我毫不怀疑,这个日子我将永生难忘,因为它已牢牢地刻进了我心里。那是我生命中最长的一天——如果你看过那部由亨利·方达主演的、表现二战时期诺曼底登陆作战的电影《thelongestday》,你肯定能明白我的意思。
上午九点从小区出来时,一位戴着红袖标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大门口旁的一张桌后。大
门紧锁,只开了一扇小门。“你住这个院吗?”他叫住我。
“是啊,我住这儿。”我答道。
“不对吧?”那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我,“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哦,我经常出差。”我好像做了亏心事儿似地解释道。“再说,平常也很晚才回来。我
看您也眼生。”
“哦,这样——”他仍然端着警惕的姿态,“身份证给我看看。”
我乖乖掏出身份证递过去,他把那上面的照片和我上下对比着。“你是北京的?”他脸
上的神色和缓了些。“嗨!不对呀,小伙子,你的家庭住址不是这儿呀?”
“哦,我是住我姑姑的房子。”我报出房东老太的名字,他狐疑地盯着我的脸。“主要是我不愿意跟父母一起住,不自由。”
“是这么回事呵,”他拿起笔,在一个本子上抄下我的身份证号码,我看见上面已经写满密密麻麻的了数字。“就你一人住这儿?”他撂下笔抬头说道。
“嗯,就我自己。”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绿色的、名片大小的纸片,上面印着两行字:通行证,西坝河北里208号院。下面盖有小区物业的公章。我接过身份证和纸片,塞进皮夹里。
“我给你说,自己一定得小心点,注意多开窗透气。还有,”他郑重地叮嘱我说,“现在是特殊时期,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老老实实答道。
“没事的话就别到处乱跑了,朋友什么的最好也少来往。”
我连连点头称是,从小门迈了出去。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站台上稀稀疏疏地候着一些人。西坝河是个大站,过街天桥下挂着二十多个站牌。一辆双层巴士开进站,可以看到二层的窗子旁几乎全空着。人们一窝蜂地拥了上去,到了门口却自动地列成一队,“谦让”地和别人保持着距离。他们的脸都蒙在巨大的口罩里,眼里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举止却不像平常挤车时那样奋不顾身。
英特公寓门口停着几架三轮车,几个等活儿的民工叼着烟卷正坐在上面。“**!看见没,”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家伙高声说道,一只劳保口罩在他下巴前面飘荡着,露出满脸邋遢的络腮胡子,“这下北京人都老实了吧!”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家伙说,“都他妈学会排队了!”
“哎呀,你们是没看见,”一个粗豪的安徽口音说道,“老子前天送媳妇去火车站,车上不是没座儿吗,猜俺咋整的?老子假装咳嗽了几声,我的乖乖!一下子空出一大堆座儿!哈哈哈——”几个家伙放声狂笑起来。
他们刺耳的说笑声传过来,几个等车的人朝那边投去鄙夷的目光,大部分人却神色尴尬。我不禁哑然失笑,如果说这番对话里颇有点儿“世说新语”的讽刺意味,怕也是相当地道呢。这是一个明媚的仲春,阳光柔暖,风和景明。我突然想到可以去拍些照片,将这些在正常时期不易见到的世态和炎凉用镜头记录下来。那些戴口罩的人们,那些惊惧而焦虑的表情,那些开始“尊重”公共秩序的等车者,还有那些活在这个繁华世界边缘的人,那些潜伏于阳光下的阴影。我突然意识到,自己面临的也许正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时刻,这座古老的、历经了无数荣光和沧桑的城市,它的历史不应该只被英雄霸占,还有这些脆弱而卑微的芸芸众生。对于他们自身和他们的家庭而言,那些原本是微不足道的个人命运不也很值得研究吗?
一种神圣的使命感竟油然而生,令我心绪起伏难平。
非同寻常的事情接踵而至。刚到办公室,那个通晓“sArs”的女孩儿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糟了,赵哥,”她慌慌张张地大声嚷着,“糟了!”
“怎么了?”我说,“出什么事了?”
“赵凯他——他——,”她惊魂未定地说道,“他发烧了!”赵凯是创意部的一个美工,家在重庆。
我心头一沉,大脑几乎当即短路。“别慌,”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慌乱无济于事,“他现在哪儿呢?走,去看看。”
赵凯正耷拉着脑袋蜷在电脑前的椅子里,湘湘和公司里的其他人都散立在门口,神情紧张地望着他。看到我走来,他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纷纷把目光转向了我。我沉吟了一下,走到赵凯身旁。“赵凯,”我轻声唤道,他无助地抬起头看着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赵哥,我发烧了,”赵凯痛苦地摇了摇脑袋,有气无力地说,“浑身没一点儿力气。”
“别怕,不会有事的。”可说实话,当我伸手去试他额头时,心里却咚咚直打鼓。他的额头发烫,上面有细密的汗水。“咳嗽吗?什么时候开始感到不舒服的?”
“不咳,”他说道,话音未落却连一连咳嗽了几声,唾沫星子直喷到我脸上。我心里一个激灵,强忍着才没让自己跳起来。“早上起床时就觉得不舒服。”
“没事,没事。”我安慰他说,“别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这个季节本来就很容易感冒发烧的。”后面那句话我是对站在门口的几个人说的。“谁那儿有感冒药和退烧药?赶快拿过来!”
我伸手将赵凯从椅子上搀扶起来,“走,先到我屋里歇会儿。”走到门口时,湘湘畏畏缩缩地从一旁搀住了他。
“赵乔,不会有事吧?”她低声问我。
“应该不会有事吧,”我不确定地说,“也许只是着凉了,有点发烧而已。刘总呢?”
“他还没来,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我摇了摇头,“一会儿再说吧,他在这儿也没用。”
我们将赵凯送到我办公室的沙发里躺下,湘湘跑出去抱了被子回来给他盖好。有人送来“板蓝根冲剂”和退烧药。我喂赵凯吃了药,又喝了两杯开水,看他恹恹欲睡,便起身退了出去。
几个人等候在办公室门口,我摆了摆手,让他们各去忙自己的事。“赵乔,”湘湘叫住我,“现在该怎么办?”
“看看再说吧——”我心情沉重地说,“但愿没事。”
“要是他真得了**,公司整个就完了!”她神色沉重地说道。“大家最近可是每天都在一起加班的。”我凝重地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最担心的。
“赵乔,不管怎样,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嗯。我看咱们也该放假了,每天这么来回跑,太危险了。”
“可刘总那边——”
“没事,一会儿我和他说。人命关天,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要是真有人得了**,公司怎么向人家父母交待?”
我到创意部交待了几句,叫他们不必惊慌。留长发的美工支支吾吾地说想去机场看看,他母亲打电话来要他回去,他是家里的独子,父母都在新疆。我点头同意,他不好意思地提出借一千块钱,要是有票就先订下来。我皮夹里恰好有,便借了给他。
11点,我去办公室看了看赵凯。他睡得正香,脸上却泪痕宛然。这些远离了家乡和父母在外谋生的孩子,真是不容易,我想。和他们相比,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早已经是个大人了,虽然帮不了他们什么,但在这种艰难时刻,至少还能帮他们拿拿主意。
吃午饭时,赵凯醒了过来,虽然还有一点点烧,但精神好了许多。看来只是虚惊一场。
刘中华是两点半来的。我告诉了他上午的事,然后提议给全公司放假。“可是放多久好呢,”他有点不情愿地说,“万一没什么事,好多工作不是都耽误了?你知道,那些客户可是咱们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
“我和客户都联系过了,”我解释道,“人家现在不会欢迎我们过去的。再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大家人心惶惶,就是留在这里也做不好工作。”
“可是薪水该怎么算呢?大家都不干活了,那我公司怎么办?”他赌气地扳起脸子。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不管什么时候利益都是第一位的。
“刘总,”我严肃地瞪着他,“你想过没有?万一有人得了**怎么办?到时候你怎么跟人家父母交待——刘总,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资本家终于气馁地摊开双手,低头想了片刻。“那你说该怎么办?”
“立刻放假!这个月的薪水照发,以后的以后再说。根据情况再定吧,——没人会和你计较的。”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和无奈,终于点了点头,不情愿地说道:“好吧好吧,就这样吧!”
出门时,我提出借用他的数码相机,那是一部sony-f707,512兆内存。刘中华脸上立刻堆出难色,嗫嚅着想要拒绝。我马上说是为了拍一些**时期的社会场景,没准以后可以用作资料图片。“哦,”他楞了几秒钟,摸了摸后脑勺,“是这样啊!行吧。”他从手包里掏出一串钥匙交给我。“你嫂子带孩子回娘家住了,我晚上也不回那边。你自己去拿吧,就在客厅的书架上。你去过一次吧,能找到吗?”
“没问题,”我说,“不过我没上去过。”
他随手撕下一张便笺,提笔写了门牌号码交给我。
留长发的美工打来电话,告诉我他买到了机票,马上就要登机。“赵哥,谢谢你!”他感激地说道,“那一千块钱我回去就汇给你。”我叮嘱了他几句,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公司开了个全体会,简单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宣布放假。大家欣喜欲狂地各自去财务那里领工资。我问湘湘如何打算,她说还没想好。“你呢?”她问,“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现在我先去刘总家拿相机。”
“相机?”她纳闷地看着我。
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你这家伙——”湘湘好气又好笑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净想着这些!”我耸了耸肩。“那我们再联系吧,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点!”她从耳朵上摘下口罩,然后踮起脚,仔仔细细地给我系在脑后。她的发梢儿轻拂着我的脸,神情说不出的庄重。这个姿态优美绝伦,暖得教我胸口一阵紧缩。
我打车去安慧里,出租车的窗子上贴着一幅醒目的白底红字:本车已消毒,请放心乘坐。在院门口,我看见一个水果摊子前站着一个戴红袖箍的居委会老大妈,正面红耳赤地和外地摊贩议论着什么。
“老板,”我走过去问道,“有烟吗?”
“有有,”摊贩丢下那个老太太转过身来。“你说那家缺不缺德?”老太太咬牙切齿地数落道。“就是就是,真他妈缺德!要什么烟?”小摊贩一边附和着,一边脸朝我问道。
“红石林,软的。”我掏出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你说说,你说说,”满脸橘皮的老太太气鼓鼓地大声嚷道,她看上去至少有70岁,“明明知道自己得了那个病,干嘛还非得回家?这不是给咱们添堵吗?”
“就是说呵,”小贩在一大堆香烟里翻找着,“他们单位也是,压根就不该让他们回来。”他终于找出来一条红石林,从中抠出一包递给我。
“哎呀,我这心里哟!”老太太激愤地浑身哆嗦着,“这可怎么办好呀?这帮缺德玩意儿!”
“大妈,”我终于忍耐不住插了一句,“没人想得这个病的。”
老太太阴沉着脸白了我一眼,又跳着脚恶狠狠地骂道:“缺德玩意儿!”
“就是,缺德带冒烟的!”摊贩脸上的表情近乎麻木不仁。
“找钱!”我恶声恶气地对他低吼道。
按照刘中华写的地址,我找到甲9号楼。和周围其他楼房一样,这是一幢20多层高的塔楼。它座落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楼前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边较宽的马路,另一边紧挨着院墙。楼门口静悄悄的,楼道里不见一个人影,经过物业办公室时,我看见那里面也空空如也。破旧的电梯就停在一层,我走进去,摁亮了数字“15”。电梯晃了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向上升去。
电梯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一周以来,这种味道我早已习以为常,但这里的气味还是让我感到极不舒服——它实在是太浓烈了!磨得凹凸不平的铁皮地板上,尚未挥发完的消毒水在那些小坑儿里闪闪发亮。不锈钢壁板上泛着一圈圈惨白的水渍,像尿湿的床单。我暗自好笑,这儿的物业管理员想必是个尽职尽责、贪生怕死近乎神经质的家伙。
当我正在费劲地开着1502室的防盗门时,旁边的门开了,一对年轻夫妇从里面走了出来,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因为过道很窄,我便停下来给他们让路。三个人脸上全蒙着口罩,从口罩上方露出慌张的目光,不安地扫量着我。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正在酣睡。“你——”男人锁好门,冲我点了点头,将一只大大的旅行包甩到肩上,“找谁?”
“哦,我是刘中华的同事,”我解释道,朝他晃了晃手里的钥匙,“过来取点东西。”
他沉吟了五秒钟,似乎有话想说。女人不耐烦地拉了他一把,“电梯来了!快走吧,来不及了。”男人踌躇地看我一眼,尾随妻子走进电梯。
我打开门走进屋里,一眼就看见摆在客厅窗边的书架,装着sony数码相机的黑色尼龙包在最上层的格子里。我取出相机,旋开按钮,液晶显示器亮起来。我查看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只有我在福州拍摄的茶叶工厂的照片,刘中华再没用过它。书架里摆满了书,我大致扫了一眼,里面大部分是精装版的中外文学名著,再就是一些《厚黒学》、《谁动了我的奶酪》、《好爸爸、坏爸爸》和一整套《卡耐基培训》。都是被称作“成功学”一类的书籍。
十分钟后,我乘电梯来到楼下,还没出电梯就听到门口有人在大声争吵。一对男女站在楼前与台阶下的几个人正愤愤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一看,原来就是刚才在楼上遇见过的那对夫妇。婴儿已经被惊醒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嚎哭着。
“求求你们了,”年轻的母亲朝台阶下的人哀求道,“孩子还不到一岁呢,就让我们走吧!”她的口罩已经摘了下来,头发凌乱不堪,眼睛里露出哀切的神色。
“求他们干嘛!”丈夫生气地嚷道,“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谁给你们权利这么做的?”
“反正不能放你们走。”“就是,不能让他们出去!”台阶下的那五六个人七嘴八舌地叫嚷着。这群人里有男有女,为首的是个戴红袖箍的老太太,我在院门口遇见过她。我转眼望去,在二十米外的路口处聚拥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他们身前放着一大堆杂物——汽车轮胎、破旧变形的自行车,还有几块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建筑用的铁皮挡板,上面印着“中建二局”的字样。他们一个个撸臂挽袖,满头大汗,似乎正在构筑一道壁垒。我心中一沉,看上去他们是要将这幢楼封锁起来。
“出什么事了?”我走到那位丈夫身前问。
“这帮混蛋!”他恨恨地咒骂着,“我们带孩子去他奶奶家,他们硬是不让出去,说这楼里有**!”
“你丫嘴巴干净点儿!”一个五大三粗的年轻人恶狠狠地叫道,“孙子,信不信我抽你!”“就是,得了**还敢出言不逊!”旁边一个戴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武断地说道。
“谁得**啦,谁得**啦?”我身旁的男人怒声抗辩道。“你们才得**了呢!”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向台阶下走去。刚才叫得最响的那个小子举起手里的一支木棍指着我,“别过来,信不信我打你!”他色厉内荏地嚷着,却一步步向后退去。“你别过来,你别过来!”站在路口向这边观望的那群人一阵鼓噪,似乎群情激愤,但听不清他们嘴里在嚷些什么。
“小伙子,”戴红袖箍的老太太横身拦在我前面,“你给我站住!你别想走,”她望了一眼路口那群人,“这可是我们安慧里所有居民的决定。你要是不听,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她戟指点着我威胁道。
我朝她冷笑了一声,那张橘皮般的脸上露出惊惧的神情,仍固执地挡在路中间。这时我看见一个医生模样的人出现在路口那边,她身上穿着白大褂,口罩、帽子、眼罩和手套俱全。于是我丢开老太太,大步向她走过去。白大褂见我走近,举起手臂示意我站住,我举起双手表示可以。“您是哪个医院的?”我问道。
“我是这里社区医院的大夫。”她语气平和地回答说。
“我想知道,这个楼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可能有**病人,”她凝重地望着我,“这个楼上有对夫妻都是人民医院的大夫,他们可能和**病人有过接触。有人举报说他们昨晚可能回家取过东西。所以——”我注意到,她一连用了三个“可能”,“上面来电话要我们核实情况。”
“他们住几层?”
“好像是11层吧——”她沉吟地说,“这个还不太清楚。”
“那么是哪里说要封楼的?”
“上面还没说要封楼,”她同情地摊开双手,“现在只是附近居民自己这么做的。你住这里?”
“不是,我来找人的。”
“暂时——”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最好呆在里面,等情况查清楚再说。”
“可是我并不住在这里。”
“我明白,但是——”她指了指身后那些人,爱莫能助地说道,“他们也不会放你走的。你还是上去看看情况再说吧。也许没什么事呢!现在是特殊时期,小心为妙。”她诚恳地说道。
当我返回楼前时,刚才那些人已经不见了,那一家三口正哭哭啼啼地向电梯走去。路口的那群人仍虎视眈眈地望着这边。我坐在台阶上抽了根烟,一时想不出什么主意,转身走回楼里。
我用刘中华家的固定电话给他打了手机,他的反应惊讶至极,从电话里我都能感觉到他张成“o”形的嘴巴。“他们是哪天回来的?”他紧张兮兮地问道。
“社区医生说是昨晚,不过还没证实肯定回过这里——”
“还好还好,”他迫不及待地庆幸道,“幸亏我们这几天一直没回家住。你说你——非得去拿什么数码相机呀!”这个混蛋简直丧尽天良,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废话。
“靠!刘老板,”我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们家有**?估计今晚我得住这儿了,家里有吃的吗?”
他沉默了片刻。“有吧?冰箱里好像还有些东西,你自己弄着吃吧。”接着又补充说,“对了,你就睡沙发吧,衣柜里有被子。”
“好嘞——”我不怀好意地说,“特殊时期,我就不和您客气了。”
我先去冰箱那里巡视了一番,里面的储藏还真不少,味好佳薯片、果仁巧克力、早餐奶、面包和花生酱,应该都是刘中华女儿的点心。冰箱里还有几罐青岛啤酒,这个最合我意。我抱着一堆吃食回到客厅,从书架里抽出一本线装版的《红楼梦》,躺到沙发里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翻了起来。强撑着看完“贾宝玉初试**情”,便不知不觉地昏昏睡了过去。
直到一串尖锐的警笛声将我吵醒。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5点,我意识到那是“120”的叫声,听起来距离很近,应该就停在这幢楼下。嗓子和嘴里干巴巴的,我觉得自己浑身都恹恹的。运气真是糟透了,我想,自己竟被稀里糊涂地困在了这个地方。
天光渐暗,我决定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我坐上电梯直接上到顶层,天花板上开着一个四方的天窗,一道光柱从那里倾泄而下。墙壁上嵌着一溜儿铁把手,我抓住铁杆,感觉手心凉冰冰的,纵身跃起爬了上去。
天台上是一片四方的空地,微风扑面,让我感觉稍稍舒服了一点。一座小屋伫立在天台的另一端,那好像是座水房。我走过去,抓住一根天线竿小心翼翼地探身向下望去。楼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120”面包车,旁边有几个民警正扯着一条黄色的带子往树干上缠,看来这回是真的在封楼了。我不由呆了一呆,朝旁边的塔楼望去,那里正有几个家伙站在阳台上向我这边观望着。
突然之间,从水房的另一边隐约传来一声叹息,好像有人在抽泣。我绕了过去,看见一个女孩儿独自坐在水泥台上,头埋在双臂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棉质运动衫裤,身材颀长,一头乌黑的长发直垂到大腿上。
“你怎么了?”我蹲下身子,或许她和我一样,也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厄运而困在此地的。稍顷,女孩儿停止了抽噎,把脸从膝盖上缓缓地抬起。在我们目光交错的那一刹那,一股电流从我的尾椎骨喷薄而出,顷刻间便贯通了整条脊柱,震得我几乎坐倒在地!女孩儿奇怪地眨着杏仁眼,彷佛被定格了一般。抽泣声也戛然而止。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造化弄人——那竟然是区影!
我们俩张大了嘴巴,呆呆地彼此看着对方,彷佛过了一个世纪之久,谁都没有发出一声。似乎任何一种声音都会打破此刻的宁静,内心世界的宁静。所有那些身外之声都从耳朵的世界里瞬间消失了,“120”的鸣响、楼下的喇叭声、从天线顶端发出的“噼啪噼啪”的静电……一架客机从空中驶过,“轰隆隆”的马达轰响,彷佛即将急坠而下,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区影的面色绯红,眼眶被泪水濡得湿漉漉的,显得有些红肿。
“区影——你,”我艰难地说道,声音低哑地像是另一个人的,“这是怎么了?”
“我——”她的身子震了一下,缩了缩肩膀低低地说,“赵乔,我难受。”我伸出手背正想在她额头上试试。“不要——”她微微偏了下头,我不容争辩地扳住她的脸把手搭上去。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脑门热得烫手。
“你在发烧,”我说,“走,我带你去医院。”但随即便想起楼下的“120”和警察,不由又有些踌躇。“你姑妈就住这个楼?”
“嗯。”区影微微点了下头。“她回山西了,我是来帮她看房子的。”
“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四五天了。”
“家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她慢慢摇了摇头,“就我一个人。”
我默默地思忖了片刻,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我站起身,掏出手机拨了120,电话立刻通了,区影惶惑地望着我。“这儿有个发烧病人,”我对话筒说道。对方毫不犹豫地问我地址,我正想告知,区影却站起来一把抢下手机按了“off”键。
“我不要去医院。”她把手机藏到背后,大声嚷道。“赵乔,我不去!我怕——”大滴的泪珠儿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庞掉在地上。
“不用怕,”我扶住她肩膀,“有我呢!我陪你去。”
她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脑袋慢慢耷拉下去。“可我不要去医院,我害怕!”她无力地说道,“我会死的——我不想死在那里!赵乔,求你了,别让我去医院好吗?”
她的眸子里装满了绝望和惊恐,教我心里难过至极。“好好,不去医院,”我扶住她肩膀柔声地说,“咱们不去医院,不去。”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飞快地旋转,却没有任何一个可行之策。即使给我一千次机会我也万万猜不到,和区影的再次邂逅竟发生在如此离奇的场合之下。无论如何,我都得做点儿什么。
几分钟之后,我带区影来到刘中华家,扶她到主卧室的双人床里躺下,用被子将她紧紧裹好。我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找出体温计和退烧药,给她量过了体温,上面的红线停在了39c附近。我问区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烧的。她说一早就开始了,整个上午都在犹豫着要不要去医院,心里怕极了,也没敢给家里打电话。可怜的孩子!我真想像不出她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幸运的是,她并不怎么咳嗽,只是偶尔咳嗽一两声,那也许应该属于正常的反应。我喂她吃了药,问她想吃点什么。她却只是恹恹地摇头,不一会儿就合上了眼睛。
我在阳台的藤椅里闷坐了一会儿,天光完全暗淡下来,远处大厦里的灯火渐次点燃,将天幕染得一片红彤彤,如同夜行的海轮。几股莫名形状的情绪在我胸口激荡往复,难以平静。“120”也许还在楼下,我想到,把区影交给他们或许是最合理的办法。然而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也许她并未感染**,而只是普通的发烧,将她送进医院、任那些家伙给她贴上“疑似病例”的标签吗?不不,我不敢再往下想。也许该给区影家里打个电话?那也只能使他们徒增忧虑罢了,给不了任何实质性的帮助。整个北京城危如覆巢,事实上,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向任何人求助。
我返回房间,区影蜷缩着身子在床上静静地沉睡着,看上去是那般愁苦无依。我定了定神,去客厅打开电脑,上网查看关于**病人的确凿症状。一个网页上这样描述道:“第一、出现发热现象(体温高于38c),同时伴有头痛、全身酸痛和乏力;第二、干咳少痰,偶有血丝痰,气促,呼吸窘迫;第三、服用抗菌药物治疗无明显效果。”
可能是因为经历了上午赵凯发烧的经验,我的心情变得轻松了一点。区影应该并未感染**。然而依这楼里当前的情形,我又不能完全排除这一可能。我并非医生,之前也很少得病——人说“久病成医”,此时我却开始遗憾自己为何从来没机会得到那种经验。“赵乔,”我正在胡思乱想着,听见区影在卧室里呼唤我。
“我在——”我大声应道,连忙走进卧室。
“你别走,别走——别离开我,”她虚弱地抬起手喃喃说道。她的呼吸均匀了一些,然而仍然显得十分倦怠。
“我不走,”我坐到她身旁握住她手,柔声说,“你要听话,多睡一会儿。”我努力挤出笑容,安慰她说。“我刚才上网查了一下,你只是发烧而已,不是**。”
“真的?”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黯淡,“可你又不是医生。”
“不相信?”我故意板起脸说,“那咱们还是去医院找医生去看看吧。”
区影摇了摇脑袋,娇憨的笑容浮现在脸上。“赵乔,对不起。”
我怜爱地捏了捏她鼻子,“傻瓜,干嘛要说对不起?”
“要是我得了**,”她后怕似地皱起鼻子,“肯定也会传染给你的。”
“嗯,就是呀!”我装出害怕的表情。“那可怎么办才好呢?我们还是一起去医院吧,好不好?我们俩可以要求住一间**病房,还能说说话。”
“嗯,那样也挺好的。”她感激地紧了紧我的手,微笑地看着我。“赵乔,知道吗?刚才坐在楼顶时我怕得要命,现在我一点都不怕了。”从她的眸子里流露出我曾经熟悉的顽皮和专注神气,彷佛面对的是一个骨肉至亲,可以完全信赖,而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
“傻瓜,我不会让你得**的。”我认真地说。
“嗯,我是傻瓜,不会得**的。”她把脸靠在我的手背上,顺从地说道,“赵乔,能不能抱抱我——”我掖了掖被角,躺到她身旁。区影将身子偎过来,脑袋搭在我肩头。一道暖流从心头升起来,我忍不住伸出臂膀紧紧搂住了区影的身子,她乖乖地任我抱着,闭上了双眼。
紧张的情绪终于稍稍缓解了一些,此刻我也开始感到脑袋里胀胀的,竟抱着区影睡了过去。十点钟我醒过来时,发现区影又发起烧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身子不住地打着哆嗦,病情看起来比傍晚时更严重了。
我手忙脚乱地喂她喝水、吃药,但一切都无济于事。区影不停地抱怨说浑身酸痛难受,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片刻不得安稳。最后我只好不断地跑去洗手间,弄湿毛巾给她敷在额头上降温。这样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我几乎筋疲力尽,浑身虚脱。才终于使区影安静了一些。
“赵乔,我要死了——我是不是就要死了。”她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道。
“不会的,”我只能重复着这样苍白的语言,“区影,不会的。”
她那好看的眸子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干裂的双唇间不时发出迷幻般的呓语。“赵乔,我不想死,”她喃喃地说,“求求你,别让我死。”
我痛苦地无言以对,脑浆彷佛要从太阳穴里炸开。在可怕的病魔面前,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地无用,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说着一些无聊的、安慰的话语。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几乎完全绝望了,我再也无能为力,只是徒劳地做着一些事情。我的精神变得恍惚起来,最后沮丧地瘫坐于地,紧紧握着她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区影终于停止了呓语,将头偏向一旁,像是昏迷了过去。我上床紧紧地搂住她的身子,脸贴着脸。在那一刻,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命运真的要安排她如此死去,我宁愿和她一起走。
“赵乔,赵乔——”一双手摇撼着,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我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了,区影正忽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我。
“区影,你——”我惊喜地一下子翻身坐起,“你好了?你没事啦?”
“嗯,我感觉好多了。你看,”她拉起我的手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已经不烧了吧?”
她的脸色苍白而憔悴,触手却凉丝丝的。我长出了一口气。“赵乔,”她俯向我耳边呢喃地低语,“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我会遇见你?”
“是呵,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我一头仰倒在枕头上,昨夜的绝望刹那间烟消云散。“我不知道——也许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吧。”
区影出神地想了片刻,垂下眼帘幽幽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我摇了摇头,“我给你打过电话,可是你的电话号码已经换了。知道吗,我差点去沙河找你。”
“真的?”区影惊喜地耸了一下身子,“可我早就不在那儿了。赵乔,我现在在对外经贸大学读书。学英语。”
“哦?”我惊讶地问道,“不弹古筝了?”
“弹,我每周四晚上去中央音乐学院上课。赵乔,我可能会出国留学——”
“那很好呵!”我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我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这或许也是命运的安排。
“好奇怪呵——”过了片刻,她扑闪一双着亮晶晶的眼睛说,“赵乔,为什么每次遇见你,都会发生奇怪的事情?”
我转过头盯住她的眼睛,慢慢地说:“区影,你相信世上有缘份这个东西吗?我想,你和我有缘。”
“你我有缘?”她歪了歪脑袋,顽皮地望着我。
“嗯,”我忍住了笑说道,“上辈子咱俩的关系一定非比寻常。我怀疑——”我故意拉长了声音,晃了晃脑袋。
“怀疑什么?”她急迫地摇着我追问道,“说呵,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咱们上辈子是夫妻。”我盯着她眼睛说。
“真的吗?”她好笑似地问道,“那么,我们是一对什么样的夫妻呢?”
“是那种——”我沉吟说道,“冤家式的夫妻!我肯定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这辈子来还给你。”
“不行,”区影着急地在我胸前轻轻捶了一拳,“我不许你那样!”她一头扎进我怀里,撒娇地扭动着身躯。我动情地抱紧了她,心里突然变得软绵绵的。过了一会儿,区影仰起脸认真地看着我,“赵乔,我想或许咱们上辈子真的是夫妻,”她的脸突然一下子通红了,“但一定是那种很恩爱的夫妻!”
我们拥抱着,安静地躺在被窝里,好半天都没再说话,只是享受着此刻的坦然愉悦。湘湘的电话将我完全唤醒过来,她着急地问我现在怎么样了——从刘中华那里她已经得知了我的遭遇。我告诉她自己没事,不必担心。她叮嘱了一通,告诉我她打算回家,正准备前往火车站。我要她自己小心,回去以后先自我隔离观察几天。
这期间,区影一直靠在枕头上默默地看着我,眼神既清澈又迷离。我又给她量了一次体温,温度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
十点钟,我下楼去看了看,黄带子仍旧耷拉在两树之间,但只有两名20岁出头的小警察在那儿看着。我问他们情况如何,他们答说那两个医生可能并没回过这个楼,应该不至于很严重。
回到楼上,区影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煮方便面。我要她回床上休息,她却执意不肯。快到十二点时,我们刚吃完面,就听到有人用力砸门。我过去打开门,看见隔壁那个男人神情激动地站在门外。“知道了吗,”他颤着嗓音说,“解除了!”
“你说什么?”我不解地问道,“什么解除了?”
“那家人——那家人——”他结结巴巴地说道,“根本没回过这儿。全都是造谣!”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提高了声音问道:“你是说封锁解除了?”
“嗯。没事了!我们——”他使劲地点着头,声音竟有些哽咽,“没事了!”
“太好了,”我长出了一口气,“太好了!恭喜!”
他踟躇地站在那里望着我,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恭喜!”他说,然后转身走回自家门口。“哥们,”我叫住他,他在门后转过身来,在防盗门的铁栅栏后憨厚地看着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朝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家伙挥了挥拳头。“保重!”
“保重!”他攥紧拳头郑重地向我举了举,关上了门。
我关好门走回客厅,区影从沙发上站起身望着我,眸子里满含期待。“没事了,”我轻声说道,她似乎不敢相信似地挑了一下眉毛,“封锁解除了。没有什么**。”她呆呆楞了有十秒钟,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们没事了?”她声音颤抖地说。“真的没事了?”
“嗯,没事了。什么事都没了!”
“赵乔,”她的眼圈突然红了,慢慢地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我们不会死了——”
“傻瓜,我们当然不会死,”我柔声安慰道,“我们还要好好地活很久很久呢!”我和区影紧紧拥抱着,好久好久都没有分开。
直到她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我才放开手臂。区影看了一眼液晶上显示的号码,“是我家,”她一边按下接听键一边对我说,将左手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我别出声。“妈,”她低声叫道,然后是一串快速难懂的山西话,她的神情娇憨,难掩兴奋。我只听懂了一句“我还好,没事。”后面的语气显得有点激烈起来。
我拿起数码相机,转身走向卧室的阳台,坐到藤椅里。铁艺茶几上摆着一只陶瓷烟灰缸,上面装饰着夔龙花纹。我摸出红石林,默默地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过了大约五分钟,区影无声地从后面环住我的双肩。“我妈妈一定要我回去,”她低声说,“回大同。”
“嗯。”我的心猛然一沉,故作平静地拍拍她的手背。“如果能回去,还是回去比较安全。这里的情况还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呢。”
“赵乔,”她用下巴颏儿顶住我的头顶,这个亲昵的动作自然地令我怦然心动。“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的问题?”
“什么?”
她久久没有出声,我眼前感到一阵眩晕。区影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不问了。”
“哦,”我强掩着内心的失望说道,“如果要走的话得尽快。坐火车回去吗?”
“不坐火车,”她的下巴在我头顶摇了一下,“我舅舅正开车往北京来,他在张家口做生意。下午应该就能到。”
“哦。那样最好。”
“赵乔,你会去哪里呢?”
“我?”我故作轻松地说,“当然是回西坝河啦!你看——”我拿起那架sony,“我想趁这段时间出去拍些照片。比如那些戴口罩的人啦、被封楼的地方啦、医院什么的,等你回来就能看到了。”
她放开手,坐进旁边的那把藤椅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赵乔,我不想走。”
“傻瓜,干嘛不走?”我努力挤出笑容,轻松地说道,“留在北京等着得**呀?”
“我——”区影眼里闪烁着不无困惑的神色,慢慢地说,“不想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担心我啦?”我侧过头促狭地看着她的眼睛。“傻丫头!放心吧,我这个人皮糙肉厚,坏事做尽,老天爷都不肯收我的!笑一下,”说着我将snoy举到面前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猛地一亮。区影本能地眯起了眼睛,抬起手想挡在眼前,最后却落在我手上。
“赵乔,”她忽闪着美丽的杏仁眼,就像我们第一次在游泳池里遇到时那样,“和我一块回大同吧?”
一股暖流从心头流过,几欲涌出眼眶。“脑子烧坏啦,”我伸出手,碰了碰她的下巴,“傻丫头,我怎么能去你家?你老妈非拿笤帚疙瘩把我轰出来不可!”我看了看表,已经接近一点。“快收拾收拾东西吧,晚上要赶夜路呢。记得带上药。”
“赵乔,我——”泪水一下子从区影的眼里溢了出来,“我舍不得你。答应我,你自己一定要好好的!”
“好了,不哭不哭,”我手足无措地想给她擦拭泪水,自己的眼眶却禁不住湿润了。“我答应你。区影,我们都不会有事的,等**没了我就去大同找你。”
“真的?”她哀切地说道,嘴角漾出一抹微笑。
“嗯,”我抓起她的手放在胸前郑重说道,“我保证!”
在区影姑妈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姑妈家住12层,区影的舅舅打电话过来,要区影带上行李去昌平高速路口找他——外地车辆已经不允许进城了。两点半,我送她来到安慧里外面。路旁停着几辆出租,几个司机蹲在马路垭子上正甩纸牌。“赵乔,别去送我,”区影低低地说,“让我自己走好吗?”她紧紧盯着我的脸,好像如此这般就能把我的面容牢牢刻入脑海。
“嗯。”我踌躇了一下,慢慢点了下头。她美丽的眸子盯了我好久好久,然后偎依过来,轻轻地将她的脸颊贴上我的。“不管怎样,都要好好照顾自己。”她在我耳畔呢喃地说道。“我会永远记得昨天晚上。想着我!”
“嗯——”我的咽喉彷佛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再也控制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涌了出来。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生离死别。
回西坝河的路上,老莫打电话问我家里还有没有食物,要我赶紧去超市多买些食品储备。“饭馆现在全他妈停业了,”他愤愤不平地说,“再过两天,我怕超市都没东西卖了!”我去了一趟西坝河附近的“京客隆”超市,一些主妇模样的女人们拎着大包小裹从里面川流而出。货架上的方便面已经售磬,只剩下一碗孤零零的“飞碟炒面”。蔬菜贵得离谱,价格比往常高出了两倍还多——盒装的两只青椒标价六块,三根大葱卖竟到五元。我没头没脑地将它们全丢进购物筐里。
坐在沙发里看了会电视新闻,一个政府官员在上面义愤填膺地辟谣,说近日出现的抢购风潮完全是出于群众的恐慌心理。接着又说有关方面已经在紧急征调京畿各处的库存商品,以保证**期间北京的副食供应。孰伪孰真,我却完全无心琢磨。
朱丹和默默相继发来短信,是两条预防**的“独家秘方”,我看了哑然失笑。
一条是“自我隔离法”:大蒜数头,大葱数根,捣碎,与臭豆腐四块一起用温水调和至粥状。一半内服,一半外敷于双面颊。这样就可以为自己制造一个约十平米的隔离区,可以有效预防“**”。
另一条则说:勤洗凉水澡,早晚饭后各一次,不要擦干,打开电扇猛吹。第二次之后迅速站到阳台,吹风半小时。不盖被子,开窗睡觉。一个疗程三天,这样您将喜得“典型肺炎”,就不会罹患“**”了!
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告诉妈妈自己暂时不回去了。站在阳台上踟躇地望着外面的星空,昨晚和区影在一起的情景历历在目,我突然感到一种极度的孤单和恐惧,那在我是从未有过的心灵震颤。此刻她应该已经远离北京了吧。想到她那虚弱的身体,我不禁又感到深深的忧虑。惦记一个人的滋味,一时甜蜜,一时心里又七上八下的。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何时才会平息,也许,灾难只是才刚刚揭开它的帏幕呢。昨夜的绝望之情,渐渐化作了温柔的思念和祝愿,在我心中起伏难定。我所存身其中的这座陌生的城市,这个冰冷的世界,在它面前,自己显得是那么渺小和脆弱。我甚至不知道该为我和区影的重逢感到欢喜还是悲哀,因为那也许就是永诀。很有可能。我无法期盼什么未来,期盼什么幸福,冥冥之中,未必有什么命运的安排,发生过的那一切也许都只是偶然,就像徐志摩写的诗:
我们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是忘记,
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我不知道自己所栖居的城市正面临着怎样的灾难,它正在一天天地变成一座愁城,将我自己、我所认识的和我所不识的那些芸芸众生困在其中。我也完全不知道,我们的命运将会如何。想到这些,我竟不禁潸然泪下!虚脱似地委顿于窗前。
也许一切正如智者所言:生存只是偶然和短暂的,只有死亡才是唯一可以确定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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